“後來我聽取群眾的建議,給西邊那位廢教皇寫了封信。我畢竟是迦撒特的攝政王,為了今後便於統治,就打算讓他將他們的聖女許配給我。”
“嗯?”聽到這,阿德可不笑了,意外地臉色一變,用略顯高傲以及嘲諷地語氣問道:“怎麼?你不會真覺得聖女願意嫁給你吧?!還是覺得那老頭也瘋了!?”
拉諾絲毫沒有聽出阿德話裡的火藥味,依舊語氣平和地說道:“廢教皇回覆我,說聖女年紀太小,且她的父母不在身邊,短時間內無法答應我的請求。我仔細想了想,也在理,自己一把年紀了,怎麼樣也得找個歲數差不多的,聖女當時才十來歲,的確不合適。這之後,由於一直找不到門當戶對的皇后候選人,便沒再去關心了。”
“哼!”阿德的脖頸突然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喉結在面板下滑出尖銳的軌跡,那聲冷哼像塊碎冰卡在聲帶裂縫間。一旁的蕾塔迪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安撫著他的情緒。
“您的家人呢?他們不和你一起生活嗎?”小米問道。
“唉,他們都死了。”拉諾的臉上終於不再平靜,而是露出悲愴的神情。眼前的二位麥希萊讓他生出種說不出的親切感,不自覺地便放下防備。
“也許你們不相信,但這都是真事。”話畢,拉諾陛下微笑著給狗臣子繫上披風,整理好官服。
拉諾出身在一座小山村中,這裡離城市十分遙遠,但村落規模巨大,人口眾多。人們過著自種自耕的小日子,十分幸福。雖然距城市遙遠,但恰好處於一個樞紐位置,是經商過路的必由之路,因此外地人也來往十分頻繁。
對於那件事,拉諾的記憶十分模糊,只記得個大概,說到底,那時他還只是個孩子。
焚風掠過鬆林,針葉分泌出琥珀色樹脂。暴雪來臨前,整個山谷突然變得十分寂靜,連溪流都停止流動,似乎是神明在清點冬季的死亡名額。
就在某一天,村中出現了一種瘟疫。被感染之後並不會有太嚴重的症狀,最多頭疼腦熱個幾天,也很容易被治好。但是,只要感染之後,無論有無症狀最終都會死亡。死亡的原因並不是生病,而是自殺。被感染者會想盡一切辦法自我了斷,且發病前完全沒有徵兆,沒人知道感染後多久會產生自殺的念頭,短的一兩天,長則好幾個月。而且,人們也不知道瘟疫是如何散播的,是空氣?還是水源?又或是食物?完全沒有頭緒。
事發之後,周邊所有的城市立刻釋出通告,禁止任何人前往村莊,也不允許任何村莊的人去別的地方。為此,他們在村寨的周圍建起了高大的石牆,此舉也讓全村人都無法離開。
拉諾是幸運的,他的父親在封村之前便悄咪咪地把他送到附近山中一個隱秘的山洞裡,留給了他足夠一個月食用的食物。
封村最開始的幾天,大家還相互幫助,但才過了幾天,街道上便再也找不到一個人,人們心照不宣地躲進家中不敢出門,生怕自己被感染。幾天後,一場大火改變了平靜的格局。某天夜晚,村口冒出陣陣濃煙,那幾戶人竟被大火全部燒死。並非意外,而是蓄意縱火。或許是別的村民認為那幾家人中有感染者,為了防止自己被感染而選擇先下手為強。
再之後,便開始了血腥的屠殺,人們之間幾乎再沒有語言上的溝通,因為沒有意義。他們只能懷疑除自己外的所有人,甚至自己的至親好友都不放過。所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全都成為血腥的殺人魔。不殺別人,死的就可能是自己。
雪山傳來無數銅鈴聲,彷彿是死者在尋找沒有瘟疫的國度。很快,一個月過去,經過歷練,小拉諾的野外生存能力得到極大的提升。這一天,食物已經快消耗殆盡,為了找食物,他外出走到一座山頭,這裡恰好可以俯視看到整個村落。之前一直是陰雨天,山中霧氣氤氳,今天終於放晴,視線大好。但眼前的景象讓他震驚不已,田地一片焦黑色,原本的房屋全部化為廢墟。至於村民?這裡早就無人生還。
“人心險惡,再好的人也能變成魔鬼。”阿德聽完拉諾的故事不免一陣唏噓,看到他蒼老的臉龐,不免對他有了些好感。
“在生命這條道路上,本來就沒有絕對正確且又不傷害人的選擇。只要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便沒有對錯。”拉諾陛下此刻倒是顯得風輕雲淡,像是看透一切。狗將軍也在一旁安靜地舔著他的手背。
阿柯一行人並沒有在銳祖過多停留,這裡雖然是維澤行省最大的城市,但他們來此目的只是拜訪這位拉諾陛下,不,還有就是順便取走了聖槍碎片。如此重要的寶物,整個維澤都認為唯有皇帝陛下有權保管,因此一直存放於陛下床墊之下。
說起維澤行省,這裡是一處咽喉要道。北面是赫爾垣,東北為普利闕行省,東南是魏肖侯國,西南與瓦爾裡行省相鄰,正西方則有一座奧烏託湖,與越蓬、立德、巴特克甚至是京畿地區都有貿易往來。這麼重要的地方也曾經有別的地區想要爭奪,但無奈,維澤幾乎所有地區都是高海拔山地,易守難攻,自然資源也沒有多少,本地的府兵防守能力極強,敵人的攻佔成本過高,完全得不償失。且維澤一直以中立自居,與任何一方都不結盟,且任何一方都與其有商業往來,久而久之,人們預設了他的存在,關係倒是變得十分融洽。
維澤的每座山谷都是天然堡壘,巖壁上開鑿著蜂巢般的儲冰室,在夏季為鹽商提供了保鮮洞穴。
戴鹿角盔的牧人驅趕長毛山羊翻越雪線,它們的絨毛織成的帳篷布,能隔絕死亡谷的毒霧。修道院地窖裡堆滿包鐵皮的契約箱,修士們用凍僵的手指翻閱羊皮賬本,冰屑簌簌落在債務數字上。
阿柯小米沒想到,這裡的夏天居然也挺熱的,溫度雖然很低,但紫外線較之平原地區強上許多,曬上個幾秒,面板便有一股熾熱之感。
阿德有些不以為然,因為和其他地方相比,維澤的夏天已經十分涼爽了。弟弟妹妹自小在島上長大,那裡四季如春,確實要比維澤還宜居。
雪峰在日光下蒸騰起淡藍氤氳,冰川在暮色中泛著幽藍,風掠過冰隙的嗚咽聲時近時遠,彷彿沉睡巨龍的鼻息。
阿德感嘆於眼前的美景,藍天如同綢緞一般,大塊大塊的蒼狗觸手可及,雲層掠過雪峰的沙沙聲,像天神在研磨冰晶。延綿不絕的雪山佔據絕大部分的視野,山間的小湖更是如同銀河中墜落而下的眼淚,仙子作畫灑落的墨汁促成山間的密林。如果可以在這裡安度餘生,倒也是極好的。
但是,一旁的阿柯和小米卻一直抱怨著天氣。
“這麼好的風景,你們別隻顧著埋怨天氣。”阿德笑道。
“就是好熱啊,大太陽照得我難受死了。哪還有心情看風景啊。”小米埋怨道。
阿德沒說妹妹的不是,自己小時候也最怕熱。每到夏天最熱的幾天,都煩得要死。不過,那個時候,義父還在身邊。他想起了義父曾經說過的話:“如果你覺得夏天太熱,就先別去在意溫度。你還有其他的感官,可以用眼睛耳朵去感受這個世界,那樣的話,你一定會覺得炎炎夏日裡的藍天白雲鳥叫蟬鳴也是美好的。”
聽完大哥這番說辭,阿柯和小米完全沒有辦法認同,他們弄不明白。明明就是很熱,難道只要換個想法就能夠不熱?其實,阿德並不知道,義父也只對阿德一個人說過這樣的話。阿離覺得這種意境只適用於阿德,對於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一派胡言,不說別的,他自己就是一個非常怕熱的人。對於阿離自己來說,他是絕對不可能因為世界上存在著美好的事物就去美化原本不好的事物,這純屬自欺欺人,反之亦然。
懸崖乳酪窖中,盲人匠師用雪山真菌在凝乳表面刻寫著家族紋章,如果是十年陳釀,便可作為貨幣流通。農婦們用冰湖蘆葦編織成戰旗,在浸染熊血後便能在暴風雪中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