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義父明明都能夠堅持快一個晚上,現在怎麼會救不了?!!”
樹長老雙手一攤,聳聳肩,不急不緩地解釋道:“那是因為他在船上。告訴你嗷,每一艘船都有著同樣神奇的功能。無論受多重的傷,只要你去到船上,就可以保證你的傷勢被停滯。事實上,是因為時間被停滯了。所以理論上,只要不下船,就永遠死不了。他傷得這麼重,現在又著急忙慌下了船,神仙也回天乏術。”
此時的阿離尚且還有意識,對於將要來臨的死亡顯得異常平靜,他讓阿德將他扶起,隨後將視線轉向海面,輕聲微笑道:“阿蘿,義父再也幫不了你了......或許...海的對岸是最美好的地方吧......”呼吸越來越微弱,但他的目光依然堅定,彷彿在凝視著遠方的某個地方。他的手指微微顫動,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不久,下起了鵝毛大雪。雪花落在阿離的臉上,卻瞬間融化,彷彿整座島都在為他感到惋惜。高懸的折鏡灑下素淨的清輝,獻上純潔的禱文,似是在為最愛的人而啜泣。
島民們的習慣是,無論多大的雪都不會打傘。恰逢阿離的死,雪花掩映之下,看不出任何人臉上的悲傷,竟如平日一樣古井無波。
望著周圍無動於衷的冷漠面孔,阿德感到徹骨的寒意。人性的冷漠,終於讓他清醒地意識到,這裡根本不是故鄉,也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一道道紫色的眼瞳,射出凜冽的鋒利寒光,讓他加深了自己的無助感。弱小的自己,只能任人宰割,甚至害死了最重要的人。
阿德握住義父的手,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夜晚,義父教他握刀時說:“刀不僅是武器,也是守護。”扭過頭,轉向剛剛父親眼神和指尖共同“凝望”的方向。他下定了某種決心,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最終,也只剩阿柯陪著他一起哭了。他們是島上僅有的會對親人離世而感到難過的人。印象中,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真真切切見到阿德哭泣。
島上的習俗不是土葬,更不是火葬,而是必須將人沉入海底。樹長老告訴阿德:“海底最深處就是紫色的,是被我們的眼瞳染出的顏色,如果世界上沒有了我們,大海將會變成黑色。”
雪花在半空突然凝固成水晶稜鏡,每片冰晶都折射出他記憶裡未說出口的遺言,直到屍體入海才轟然碎裂。
坐在海邊,呆呆地望著已經再次恢復平靜空無一物的海面,阿德想起來多年前的一個豔陽高照的上午。
他找了許久,終於在深林的靜湖處尋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小女孩對著男人的臉正一頓搗鼓。
“好了,大功告成。”
“怎麼樣,帥不帥?”
“那當然,配上義父的紅髮,簡直是天神下凡。”
“你們兩個在幹嘛呢?”
“喲,阿德來了。”“是大哥啊!我給義父畫眉毛呢。”
“哈?只有女孩子才會畫眉吧?你莫不是在捉弄義父?”
“沒關係,阿蘿開心就好。再說畫得很棒嘛。”隨即,義父對著自己招了招手。“來都來了,你給阿蘿也畫畫怎麼樣?好玩著呢。”
“我?”“他?”
見到阿蘿質疑,反倒是激起了阿德的逆反心理。
“畫就畫,有什麼不敢的。”
“哼,你來吧,我還怕你不成。”說著,阿蘿將手邊的石黛以及那碗用杏花泡過的露水遞給了大哥。
阿德不管三七二十一,快速地磨出黛粉,順手抄起一支眉筆,也不管是貂毫還是鼠須,上去就是一同亂畫。
春天的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漫天飛舞的杏花將大地鋪上了一層粉白色的碎花地毯,輕盈柔和。陽光穿過杏雪,透出夢境般唯美光暈,訴說著鮮活的生命軌跡。
“好啊,臭大哥,你給我畫成了男人吧?一字眉?看我不收拾你!”
“能怪我嗎,你又沒說要啥樣的?”
“哎,鬧著玩的而已。阿蘿,別打他了,再打下去,阿德臉就被打成豬頭了。”
真實的雪花落下,讓阿德恍如隔世,一切的美好,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啊。
之後的一段日子,阿柯很快又活了過來,像是沒事人一樣。阿德則顯得“正常”了些,成天一句話不說,有事沒事就跑去岸邊,一坐就是幾個鐘頭。好在,這種狀態也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又收到了一封信。
讀完了來信之後,他又在米婭塔家的谷堆最高處坐了整整一夜,奮力地眺望著大海,只是,無論多麼努力,他都看不見對岸。
曾經,小米最喜歡的便是纏著阿離,讓叔叔在這裡給他們講述夜空中每一顆星星的故事。阿柯小米每每都會聽得入迷,阿德卻總是心不在焉,似是有心事,永遠讓他無法分身去在意其他。事實上,她一定不知道,即使過去許多年,但阿德卻能清晰地記得每一顆星辰的名字。
夜幕即將降臨,阿德意外地跑進了古樹圖書館,而等他出來後,他有了一個新的身份,樹長老的徒弟。
這不是件小事呢。樹長老極少收徒弟,在人們的印象中,他只收過一名女徒弟,其他人無論怎麼求他收徒,他都毫不留情地拒絕。也不知道這次,老爺子抽了那根神經,居然會答應收阿德為徒。
我的記憶中,阿柯是個例外。不是阿柯想拜師,而是樹長老求著阿柯當他徒弟。他說阿柯骨骼清奇、天賦異稟,是能繼承他衣缽的人,自他還在襁褓中時,便想收他為徒弟。只不過,阿柯卻嫌他煩人,拒絕了無數次。後來,樹長老似乎漸漸打消收徒的念頭,倒是和他成了忘年之交,一天到晚追在他後面和他廝混。此次,樹長老收阿德為徒,莫非也與阿柯有關?
阿德一心只想和樹長老學武,他自認為義父的死全都是自己太過弱小導致的,如果能有義父一半的武藝,可能悲劇就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