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三叔等人都要換上白米飯,林高著道:“你們大可不必學我,自便才是。“
三叔聽了一愣,隨即又笑嘻嘻地從人手裡拿得美酒來。祖父見三叔如此,也不多說什麼,而是大口扒飯,同時也不忘了給林延潮,林敬昆各夾一筷子空心菜。
見祖父就著一碗白飯吃得甘之如飴,林延潮心想,祖父這並非是有意為之。
人能輕富貴,不能輕一輕富貴之心,這才是正理。
於是林延潮也是捧起一碗白飯吃著。
就在林府上吃著一頓簡便的家宴時,大伯此刻正滿臉尷尬在侯官縣衙的儀門處走來走去。
正值林延潮回家的日子,但今日大伯卻很不開心。
原委是這樣的,眼下大伯已是侯官縣戶房經制吏,在侯官這一畝三分地上,也算是普通老百姓俯首仰望的存在,何況他的侄兒還是大名鼎鼎的林三元,在縣衙裡連縣丞,主薄這等二老爺,三老爺也要巴結的存在。
這些同僚們對大伯自是少不了奉承,還不時在他面前反覆提及,啥時狀元公回府時,讓我等仰仗一二,請經承大人替我等引薦,感激不盡啊!
大伯為人熱忱,這些人一磨,於是就滿口答允了。昨日他得知林延潮回鄉,雖然林延潮在信裡說,不要告訴別人,但大伯\'言出必踐\'的人啊,答允別人的事,他絕不能反悔。
於是大伯就給縣太爺等一眾同僚捎信,讓他們明日過府一趟。
說起侯官縣令,那可不是外人啊,此人名為盧大順,河北永年人,萬曆八年庚辰科進士,二甲四十名。
沒錯,這位盧縣令正是林延潮的同年啊!
話說進士釋褐,遇缺即補,稱為老虎班。
就算三甲進士外放地方官,也會去大縣上縣,或者當一任附郭縣令,如福州府十邑,府治所在的侯官,閩縣縣令一般都是進士出身官員出任,至於其他八縣,朝廷一般是留給舉人出身的知縣。
不過盧大順很不滿意,他是二甲出身,本是有機會任京官的,卻不得不屈身為知縣。所以盧大順一直在謀求轉遷。要升遷一定要有門路背景,如盧大順是肯定沒有,否則也不會到二甲進士外放的地步。
既是外放地方,要謀求轉遷,也是有辦法的。最有力有效的辦法,就是取得在地籍貫京官的支援。
打個比方如盧大順在侯官為官,就要與侯官籍京官交好。盧大順在地方上給予其家人大開方便之門,京官在朝廷裡也會給他方便。
這說來也沒什麼難以啟齒的,正常的權力尋租而已,如申時行任吏部左侍郎時推舉林烴為蘇州知府,林烴在蘇州知府任上取了申時行兩個兒子為童生。
申時行與林烴本來是同年。
換句話說,盧大順與林延潮也是同年。平日盧大順對林延潮如何,大伯不知,但是對自己,大伯可知對方非公事場合,私下見了自己,都要拉住手稱一聲\'世叔\'的,而在公事上也從不曾為難過,要隱隱透出風聲說時機一到就保舉自己為戶房司吏。
從戶房普通典吏,遷至司吏,等於是戶房頭頭了,這是大伯一輩子也沒想過的事。這一刻大伯幾乎將對方看作自己的再生父母了。大伯是個很知恩圖報的人,對方平日這麼看重自己,林延潮到時候回府,自己也要好好在林延潮面前誇對方一番。
林延潮與知縣老爺二人雖是同年,但不知私交如何,大伯心想到時候自己在中間推波助瀾一下,平日縣太爺這麼關照自己,自己總不能不知好歹吧。
故而大伯在前一日就給盧知縣送了帖子。當時盧知縣見了帖子是十分高興的,一口一個世叔的叫著。大伯聽了身子頓時也輕了幾兩,說第二天過衙來請縣尊過府。
結果大伯第二天一來,直接吃了閉門羹,平日見自己點頭哈腰的門子,今日卻敢與自己甩臉色,說知縣大人有要事下鄉去了。這一下可把大伯給矇住了,這算什麼,自己酒席都定下了,大廚都請好了,結果主賓卻跑了。
這讓自己的面子往哪裡擱啊?
於是大伯寬慰自己,可能知縣老爺,真的一時有事呢。雖是有少許遺憾,於是大伯又去請縣丞,主薄,哪裡知道又吃了閉門羹。昨日還答允自己還去府上赴宴的二老爺,三老爺,今日一下子都變卦了。
這著實令大伯不知所措,他去六房找各房司吏,但見這些平日對自己奉承巴結之人,今日都要麼藉口公務繁忙,要麼是有什麼事不能來了。
大伯此刻就算是再遲鈍,也是意識到了什麼。
他當下找來縣太爺的師爺,此人與自己交情極好,從他口裡打聽風聲。
於是師爺一五一十說了,林延潮回鄉,這是何等大事,光耀一省文名的狀元,不說是知縣,知府,就是布政司,按察司,巡撫衙門都必是驚動,照規矩是要出城迎接,並告知合城百姓一併迎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