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陸光祖,張位二人也是唯有遺憾了,見不了就見不了吧,估計到離任時還見不了。
當即趙志皋走了幾步,但見他老態龍鍾步伐有些不穩,陳矩向一旁林延潮道:“陛下有旨,讓林先生攙扶元輔入內吧!”
林延潮沒料到還有這麼一說,他看了陸光祖,張位二人一眼,然後向陳矩道:“臣遵旨。”
說完林延潮攙扶著趙志皋手臂,趙志皋看了他一眼,欣然地笑了笑道:“宗海,有勞了。”
“豈敢,此乃侍生的榮幸。”
然後宮人開啟暖閣的門,林延潮攙著趙志皋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說實在的趙志皋一把年紀了,儘管有林延潮攙扶在旁,但也真是走兩步又喘兩步。
從暖閣前走到閣裡,連林延潮也滿頭大汗。
林延潮與趙志皋來到明黃色的帷幄前向天子見禮,卻聽帷幄後天子道:“起來吧,將這撤了,其他人都退出去。”
天子聲音有些疲倦,侍者將帷幄撤下後,趙志皋,林延潮看見天子躺在一張錦榻上。
但見天子確實臉色十分蒼白,發福的身體上正在冒虛汗,說龍體欠安那還真不是假話。否則李如松,魏學曾立了這麼大功勞,怎麼說也該見一面才是。
侍從給趙志皋搬了張矮凳後退出了暖閣,林延潮攙趙志皋來此後立即知趣地道:“臣先告退。”
天子道:“林卿留下。”
“臣遵旨。”林延潮說完屏息靜氣地站在一旁,看趙志皋如何君前奏對。
以往張居正在位時,說是首輔更似攝政,林延潮沒從其中學到什麼技巧。
而前任首輔王家屏,那不叫奏對,那叫當面懟人啊,當面頂撞皇帝分明不想幹了。
唯獨申時行十年宰相,他的功夫有一半都在君前奏對上了。申時行離京時送的召對錄,林延潮可是認真的讀了,從中是獲益匪淺啊。
但見趙志皋已是喘勻了氣道:“老臣久不奉天顏,今見不勝慶幸。”
天子聞言點了點頭。
趙志皋又道:“陛下,老臣起草了一篇文章恭賀陛下這一次平定寧夏。聖王御世有文治,必有武功,文以敷治平,武以定禍亂。蓋世不能以常治,而貴於易亂以為治,時不能以久安,而貴在於轉危為安。”
“寧夏為中國之要地,逆賊父子,以亡虜歸降,受恩深重,竟然忘恩負義,造反之後據城自守兼有輕視中原之意,併吞全陝之心,恭惟皇上,赫然震怒,調七鎮之勇士,而給以內帑,剿滅此獠。三軍用命,如驅犬羊,刀鋤腐鼠,元惡就擒,有嘉折首支義。今捷書已報,露布再傳,喜動九重,歡騰四境,告慰祖宗神明,江山萬民!”
林延潮聞言心底佩服,趙志皋這文章寫得有文采啊!
首先寧夏之役,起因在於朝廷拖欠九邊軍餉,以及巡撫黨馨處置不當,但趙志皋這麼說就成了‘時不能久安,而在轉危為安’。然後又將平定寧夏的功勞都推在了天子的身上。
天子聞言當然欣然接受,臉色好看許多:“先生有心了,這寧夏之亂平定也離不開先生的運籌之功啊!”
趙志皋連忙道:“老臣哪裡有微功,都是仰仗皇上的洪福啊!”
說到這裡趙志皋道:“寧夏之事前三邊總督魏學曾因玩寇之罪已拿下獄,因陛下念學曾為忠義老臣,在軍中動勞數月,又收復西河五十餘堡得以寬宥免其罪責,由錦衣衛交至刑部論處。現在刑部已是復奏,功過相抵,魏學曾以原官致仕,還請陛下定奪。”
林延潮在旁聽到這裡知道趙志皋之所以要力保魏學曾,是因為魏學曾是清流中的名臣,若不保下他,未免在朝中大失威信,官員也會認為他在皇上面前不作為。
天子這時候笑了笑道:“這功魁罪首,朕胸中早自有定奪。這魏學曾嘛,雖是緩師延誤軍情,但寧夏終是平定了。朕念在卿的面上,準了。”
趙志皋大喜道:“陛下令魏學曾復生於大造之中,老臣亦鼓舞於光天化日之下。老臣除了抄寫聖諭兵,刑二部外,所有發下御札一道,謹尊藏閣中,以昭皇上虛懷盛美。”
天子聞言笑了笑,甚是舒暢。
林延潮在旁雖是默不作聲,心底也是想到,這趙志皋平日看起來老態龍鍾的樣子,但沒料到這君前奏對可以啊。
不過自己出乎意料倒是無妨,最重要是天子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