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番,眾人赴宴。
府裡宴廳一共擺了三桌宴席,廳外另擺了兩桌,林延潮自坐了主位,同席之中都是官員,唯獨管志道已經致仕。
他倒是自嘲道,當官有什麼爽快的,倒不如盛夏時喝一碗酸梅湯的痛快。
席間眾人談得還是儒家,再聊起論戰時,管志道,許孚遠雖是名儒,但談及學問大本還是起了勝負之心。
他們在席上又爭了幾句,管志道也是氣在頭上,當即問:“這一次論戰,不知大宗伯以為何人勝之?”
林延潮笑了笑道:“常言道武無第二,文無第一,幾位論戰優勝豈能由我能下定論?但若是二位要我心許何人?那麼我早已與學生們說過了,在吾諸位同年之中,顧叔時之學問我是甘拜下風的!”
聽了林延潮此言,許孚遠,管志道都是吃了一驚。林延潮三元及第後,隱隱有當今文宗志稱,若從他口中稱學問在顧憲成之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見許孚遠,管志道二人的神情,孫承宗,方從哲感嘆二人之不明底細,這不過是林延潮日常誇顧憲成的環節罷了,他們都習慣了。
許孚遠仕途上一路蒙鄒元標提拔,同時與顧憲成交往也很深。眼下他聽林延潮如此稱讚顧憲成,深感林延潮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君子。
至於他的學生們當然也是如此認為的。
但是許孚遠不會把心底話說出,反而出聲質疑道:“叔時兄在論戰裡提及心學,事功學,將本體與功夫分作兩個,不能合一。”
“致知在於格物,物格而後知至,正是大學之言,在下想一聞大宗伯的高見?”
林延潮笑了笑,這也是顧憲成論戰中最犀利的一點,用這一點來指責心學,事功學理論脫離實際。
林延潮當即道:“我所言的功夫與顧叔時的功夫略有不同,理學之功夫在於格物,而吾學之功夫在於事功。”
“格物乃格而知之,事功乃為而知之,又何來本體與功夫分作兩個?倒是吾以為格物知之能為真知嗎?昔日有人失斧,疑鄰居之子為之,觀其言,觀其行,皆疑似竊斧所為。後斧於地中拾得,又觀其言行,無一不似竊斧所為,此知可為真知否?”
“故而尋斧而拾之,即是為之,拾之為之方為真知!”
林延潮一語,滿堂之人無一不露出讚歎不已,並齊聲喝彩。
這疑人竊斧出自列子,在場之人每個人都聽說過。此一言恰恰懷疑了顧憲成格物之知是真知嗎?
就好比那個懷疑鄰居偷斧的人,這知都是自己腦補出來的,想出來的。
只有找到斧頭,證據說話,這才能驗證真知。
這就是行而後知。
自從這一日宴會後,許孚遠,管志道回去後,旁人問起事功之學,他們都是交口稱讚。不僅稱讚事功之學,確實有其長處,對於林延潮包容各學說之胸懷也是極力的讚賞。
受他們影響,理學,心學的讀書人中也越來越多之人學習事功之學,甚至三學並重。
而就在論戰之時,國子監祭酒蕭良友的國子監圖書館也是正式開設。
這圖書館就設立在國子監之內,不僅允許國子監監生取閱,而且還允許生員功名以上的讀書人,以及京中義學,書院的老師閱讀。
此事也不知不覺中開創了一個先河!
這件事對於這個時代而言是具有極大意義的,但是在當時而言,並沒有太多人的關注,甚至有人當去國子監看書,不過是茶餘飯後消遣而已。
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是從古至今第一個官辦圖書館,是由朝廷開設並允許讀書人借閱的。
雖然國子監圖書館裡藏書不過兩萬餘卷,甚至還不如民間藏書十餘萬卷的藏,而且還限定了借閱之人的資格,但畢竟是歷史上的第一次。
以往的藏書閣,比如兩漢的石渠閣、東觀和蘭臺,隋朝的觀文殿,宋朝的崇文院,以及明朝的文淵閣,這都是給官員皇家使用的,而不是給民間讀書人用的。
從此以後,京中的讀書人除了在私塾裡讀到四書五經之外,可以不從書肆購買,或去別家借閱,從此可以從心所欲的在國子監的圖書館裡看到自己想閱讀的書籍。
比如理學書院的學生想要看心學的書籍,若在自己書院裡讀之必然被師長同學斥責,但在圖書館裡卻是無人干涉。
除此之外國子監之中書籍可謂包括永珍,除了經史子集外,還有百家之雜學,這些被正統讀書人稱之為不務正業的書籍。
第一次由朝廷拿出來開放給普通的讀書人讀之。
林延潮任禮部尚書以來,所為之事正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理想,而此刻宮裡又起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