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嚴河被自己出現在銀幕裡的形象給驚訝到了。
他其實有點沒有認出自己來。
跟平時的他、其他電影裡的他非常不一樣的形象。
從形象上來說,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當地的少年。
當片頭過去,外面響起一個女孩喊他的聲音。
他馬上把書往地上一扔,起身去套衣服。
“你去哪?”黃峰稚氣地問。
“你自己在家待著。”陸嚴河扔下這麼一句話,就走了。
黃峰露出失望和失落的表情,來到窗戶邊上,看到他哥哥和一個女孩離開的畫面。
他的眼神很童真,也很無辜。
電影就這樣開始了。
坐在黑暗的放映廳裡,陸嚴河跟著光影而感受著這個故事。
哪怕這是他完全知道劇情發展的故事,他也完全沉浸其中。
黃天霖的鏡頭語言,有一種非常東南亞的感覺。
視角很小,畫面很乾淨,配樂幾近於無,但是又有著一種夏天的風鈴感,時不時地冒出來撩撥你一下,像風,像一隻飛到屋簷下的蜻蜓。
陸嚴河之前一直覺得,黃天霖的拍攝節奏和畫面風格很像王家衛,但是,這一刻,陸嚴河又覺得,其實,他的電影整體氣質更像是枝裕和。
只是鏡頭語言更像王家衛。
電影的故事情節其實非常簡單,但是,透過黃峰這樣一個小孩的視角,很多事情就發生了變化。很多事情,比如一個爭吵,或者是簡單的幾句話,落在黃峰這裡,就成了天大的事情。
電影捕捉到了黃峰每一次細微而敏感的反應,於是,母親在家中操勞的不易,哥哥對於外面世界的渴望,這個家庭在維持表象之下,似乎隨時會崩解的不安感,都被無形放大了。
當電影放了一個小時之後,陸嚴河非常吃驚地發現了一件事。
為什麼他的鏡頭那麼多?
陸嚴河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最重要的兩場戲,一場跟母親的吵架、被扇耳光的戲,一場離開這個家的戲,竟然都還沒有出現。
前面很多隻有一兩秒的短鏡頭,都被黃天霖剪了進來。
本身沒有什麼的鏡頭,卻因為黃天霖總是把它放到黃峰的反應鏡頭前面,所以,突然他在每一個鏡頭裡的反應,就有了不一樣的故事和含義。
黃峰的鏡頭,讓陸嚴河“本身沒有什麼”的鏡頭,有了很多的東西。
最讓陸嚴河印象深刻的,就是身上那股少年人對這個家庭的排斥和依戀的矛盾心態。
他必須要說,他自己在演的時候,至少在其中很多個鏡頭裡,他並不是在表現這種狀態,但是,被黃天霖這樣一剪輯,忽然就有了一個主題式的意義。
而隨後發生的跟母親的爭吵,跟弟弟在那個晚上無聲的交流,以及最後他自己一個人對這個家的告別,突然就被提升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層次。
最讓陸嚴河沒有想到的,是電影竟然在他離開這個家之後,就只剩下最後一場戲。
一個風平浪靜、陽光灑滿房間的午後。
黃峰問哥哥去哪兒了。
媽媽說去外面了。
黃峰問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媽媽說等你長大一點他就回來了。
黃峰站到窗戶前面,看了看片頭的那個地方,他看到了之前和哥哥見面的那個女孩正在往他們家張望。
他驚喜地跟她打招呼。
她卻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