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過程中,無論近處的饒千尺,還是稍遠處的九龍昂德,都把頭低著,一聲沒有吭。
“饒指揮,你加入暗鬼,有幾年了?”他們不說話,長孫弘卻先開口了,他把蹲著的姿勢變了變,變為席地而坐,盤腿坐在了岩石上,姿態很隨意。
“這個,算算的話,有兩年了。”饒千尺正要覆命離去,沒想到長孫弘突然問這個,微微一怔,趕緊答道。
“加入暗鬼,卻又忍辱負重,潛伏在皇城司中替大理做事,箇中酸楚,實在艱難,你可辛苦?”
幽幽的詢問,把饒千尺一下問得涕淚橫流,他一下伏在地上,叩頭道:“大人哪裡話!我家十餘口人被蒙古人所殺,朝廷無能為力,全賴大人為我報仇雪恨,宰了那幫牲口令我全家得以瞑目,此恩此德,我饒千尺無以為報,唯有這條命交給大人,這些事,乃情理之中,饒某做起來心甘情願,無所謂辛苦不辛苦!”
長孫弘看看他,輕輕的點頭,道:“你去吧,這件事是我大理內部事務,無須向皇城司報告,你明白嗎?”
“明白,我知道,小人做事,一向清楚得很,大理與朝廷兩邊,分得清楚,大人放心。”饒千尺道:“下面的人也是我的人,朝廷沒有手腳伸進來,大人不想讓朝廷知道的,一個字也不會遞過去。”
“如此甚好,你一路奔波,下去歇息吧。”
饒千尺領命而去,九龍昂德送他離開,方才迴轉,回來時卻見長孫弘依然盤腿坐在那裡,動都沒有動。
九龍昂德抱著刀,站在剛才所站的位置上,那裡鬆軟的泥地上,已經深深的有了兩個腳印,他把腳板放在腳印裡,如雕塑一樣繼續半蹲著。
岩石上的長孫弘,一直在沉默的沒動,彷彿真的與那塊大石頭融為了一體,盤坐的身姿,如旁邊石縫裡的松阪一般蒼勁。
九龍昂德內心一點沒有波瀾,作為一直陪在長孫弘身邊的人,他知道,一般這種狀態下的鬼王,是在深沉的思量中,最好不要去打擾他,天大的事,也要等到他自動站起來的那一刻再說。
天大地大,鬼王最大,九龍昂德樸素的心中,就裝著這個至理。
他一生截止目前,所見過的最有見識、最有能力,也最有魄力的人,就是長孫弘了,從十三歲初見鬼王那時他還是個孩子長孫弘的言行就深深的在他心裡留下烙印,並冒著青煙永不逝去,長孫弘就是蠻人的神,是無人可及的王。
夜霧漸起,一層薄薄的水氣,開始在山坳間冒起,然後沿著山脊,緩慢的上升,待到太陽初升的時候,它們會升騰到半山腰的位置,把整座山都籠罩在晨霧當中,如夢似幻,仙境一樣的朦朧。
這在川北山地中,是很平常的自然現象。
九龍昂德在霧氣中,保持著百分的精神,時近三更,他卻半分沒有疲意,依然如起初一般,注意著四周的動靜。
長孫弘卻在水霧中站起來了,他走過來,彈彈身上被霧氣打溼的衣服,走過九龍昂德的身邊,留下一句話:“走,下山去吧,明日還有一場仗。”
九龍昂德悄無聲息的跟在他身後,黑暗中他抿緊嘴唇,發出了一聲夜雀的鳴叫。
無數的暗鬼在黑暗中現身,不聲不響的跟著兩人,從山巔上攀爬而去。
天,很快就要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