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老者一副尋死的表情,讓長孫弘心頭拔涼。
忽必烈跑了?
這處院落是整個陵井監蒙古兵最為集中的地方,也是廝殺最為慘烈的地方,原本以為這裡必然有大人物存在,竟然只是一個漢臣姚樞。
“他怎麼跑的?”長孫弘惱怒起來,猛然提刀,架在了姚樞脖子上:“你當真願意為他去死?”
“我不知道。”姚樞閉起眼:“你殺了我吧!老夫這輩子也夠了,生死無所謂。”
姚樞的拳頭捏得緊緊的,雙眼緊閉,等著長刀抹過脖子。
長孫弘臉上陰晴不定,面色變幻,手中的刀遲遲沒有動。
刀刃上的殘血染紅了姚樞的衣領,貼在面板上,令他感到切膚的寒意。
九龍昂德沉著臉從院落房屋中出來,靠近長孫弘身邊,低聲道:“都搜遍了,這裡沒有人!”
他看看面如寒霜的長孫弘,又道:“我馬上帶人,全城閉門挨家挨戶的搜?”
“沒用了,人必然是跑了!”長孫弘長嘆一聲,收回刀子,倒握在手心,恨恨的道:“派人騎馬出城去找,幾個方向都要派人去,忽必烈沒從城門走,一定是墜牆出去的,身邊沒有馬,走不了多遠!”
九龍昂德垂首答應,看一眼木樁一樣僵立的姚樞,疾步離開。
院子裡安靜下來,外面的喊殺聲也漸漸平息,有桃樹葉從頭頂掉落,輕輕的飄到石桌上的血泊中。
長孫弘緩緩的坐下,看著那片葉子。
“你本是漢人,為何要替北虜賣命?”他沒有抬頭,彷彿在對著葉子說話,開口問道:“大漠南北百年世仇,聖人曰非我族者其心必異。你熟讀史書,應當明白這個道理。”
本以為死定了的姚樞遲遲沒有等到刀落下的那一刻,反而聽到這句問話,他倒也光棍,就站著慨然答道:“老夫生於北地,營州柳城人氏,也長於北地,自出生的那一天,就是金國人,從不知宋國為何物。金國據有中原百年,治理有道,人心歸附。宋國偏安長江以南,雖然契丹人與我漢人不同種,但你來說說,誰才是中原正統,誰又是南方蠻夷?”
他鄙夷的看了一眼長孫弘,道:“得中原者稱中華,在我看來,金國和現在佔有中原的大蒙古國才是正道,宋國小小趙姓王朝,本是欺負柴家孤兒寡母得來的天下,取之無道,我為大蒙古國效力,自然理所應當!”
這些話說得理直氣壯,毫無做作扭捏之態,聽得出來,姚樞打心眼裡就是這麼認為的。
長孫弘把目光微微上移,凝視著他。
姚樞話說得不錯,北地漢人不知宋,有好多年了。
從五代末期遼國立國伊始,到據有幽雲十六州,再到完顏阿骨打的金國崛起滅了北宋,黃河以北脫離漢人王朝的統治,已然兩百多年。
兩百年,按照這時代人的平均年齡四十五歲計算,已經近五代人了。
一代人尚且心懷故國,兩代人幽幽思鄉,三代四代,則大部分人就會忘卻漢人政權,以天天凌駕於頭頂的少數民族政權為國主正統。
更別提五代了。
“但你是漢人的種啊。”長孫弘沒有發怒,也沒有著惱,只是微微的嘆氣,輕輕的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幫助蒙古人殺自己的同胞,其心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