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獄啊!?”
“屍體?”
前一句的驚疑,是魂不守舍的冉大器發出的,後一句的疑問,是周朗發出的。
“為什麼長孫弘救走的是張氏的屍體?”他把那封塘報看了又看,很快的抓住了重點:“張氏怎麼死的?”
宗師道一邊看著匆匆進來的丫鬟打掃茶杯的殘片,一邊說道:“自然是自縊死的,她男人死在漕司鹽丁刀下,一個小叔子也死了,一個鄉里婦道人家,沒見過世面,懂得什麼?被抓進大牢裡,怎麼會不慌張?牢頭獄霸又要勒索錢財,她家裡沒人了,哪裡拿的出來?在牢裡如何活得下去?周先生你也知道,大牢裡是可以把好人活活逼成瘋子的。關了幾天,就受不了熬不住,一根布帶懸頸,自縊死掉了。”
周朗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封塘報,上面白紙黑字,寥寥數語,卻宛如血字寫就一般,彷彿飄出來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而身後的冉大器,已經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劫獄啊。
怎麼破?
見兩人震驚,宗師道也感嘆起來,重重的拍一下椅子的扶手:“要說這長孫弘,小小年紀,真真的文武雙全,有勇有謀。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招來的人物,個個都是高手,劫牢如入無人之境,上百的獄卒都攔不住他,不但搶走了他母親的屍體,還火燒恭州大牢,殺了十幾條人命,這一場鬧騰,好久都沒人做到過了。”
他其實另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這等人物,也許早一點招入自己麾下,指不定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呢,栽培幾年,必定是一把官場好手。
“那……他現在去了何處?”沉默了半響,周朗才吃吃的問,因為太過危人聳聽,他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誰知道!”宗師道搖搖頭:“恭州府的城牆都攔不住他,誰又能知道他去了哪裡?漕司的人正在八方找人,海撲文書已經發了下去,大宋境內都會貼上,這輩子,他都沒法露面了,唉,此人文采斐然,卻落了個如此結局,實在可惜了!”
他又嘆了口氣,把桌子上的包袱拍了拍,有些不捨的道:“所以啊,周先生,這些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我幫不了你,也幫不了他,此事就此打住,請回吧!”
宗師道起身,揹著手,搖著腦袋,慢慢的走了。
周朗和冉大器呆在花廳裡,無語了良久,才收拾起包袱,出了州衙。
在大街上如遊魂一樣走了一段,周朗突然的站住了腳步,朝街頭一側看去。
跟在後面抱著包袱的冉大器差點撞到他的背心,於是循著周朗的目光也看過去,發現街邊豎著一塊木牌,喚作榜文牌,是官府張貼告示專用的。
一張長孫弘的畫像醒目的貼在上面,旁邊寫著幾行文字,大意是此人罪惡滔天,如有人知曉其下落,可向衙門報告,重重有獎,如有人包庇藏匿,罪與其同。
街上熙熙攘攘來往的人群穿梭,熱鬧繁華,周朗和冉大器卻如墜寒窯,遍體都在流冷汗。
“夫、夫子,這下可如何是好?”冉大器的臉一直維持的蒼白的膚色,半點血色也見不著:“長孫弘,就死定了麼?”
周朗看著那張榜文,呆滯的看了很久,方才搖搖頭:“這是海撲文書,大宋每個城鎮都要張貼的。現在不死,也跟死差不多了。”
“那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冉大器帶著哭腔道:“這孩子多麼懂事,人又聰明,活得好好的,沒來由的這場橫禍,哪裡料想得到?”
周朗仰天長嘆,閉上了眼,表情無比痛苦,他輕輕的說道:“他就像我的兒子一樣,我比你更加心痛,但又能怎樣?衙門要他死,沒人能救他,這等大案,無數人看到他的臉了,怎麼脫罪?沒法子的!”
“官府殺了他爹,害死他娘,此刻他一定恨死了官,朝廷又惱他壞了法度,非拿他法辦不可。這怎麼辦?”
他把頭垂下來,無奈的搖頭:“沒法子的,沒法子的。可惜了、可惜了……”
“走吧,我們去見一見狗子,問問他長孫弘的情況,爹媽都走了,他可千萬不要想不開,今後的路還很長,官府通緝又怎麼樣?天下那麼大,何處不容君?”
周夫子揹著手,緩緩的離開,背駝得更厲害了,彎著的腰身似乎比早上更加的疲憊。
冉大器失魂落魄的跟著他,木偶一樣機械的走,那個本就沉重的包袱,愈發的沉重。
兩人的背影,沒在滿街的人流中,如兩朵小小的浪花,須臾間就被洶湧的人潮吞噬,隱去不見。
……
富順監城的江邊,血腥味早已被江風吹去,滿地的屍首也被丁壯們運走,埋在了亂墳崗,除了地上砂礫間發黑的斑斑血跡,無人能認出,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你死我活的屠殺。
從這裡轉過一個土坡,一片樹林之間,幾個人或跪或站,立在三座新墳前面。
跪著的,是頭纏白布孝帕的長孫弘和王堅。
站著的,是林老四和林玲子,以及幾個唐門的人,外加段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