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會兒,那片飛出石頭的蘆葦蕩才中分開來,走出一個人影。
長孫弘面目鐵青,彎著腰如一隻鬼魅般跑出來,飛快的移動,踢翻了幾根殘餘的火把,熄滅火焰,只留下了一根。
他把火把拿在手裡,一具一具的屍體看去,沒有頭,並不妨礙識別。
幾具屍體看過去,他停了下來,火把從他的手心裡滑落,掉在地上,濺起了幾顆火星。
“噗通”“噹啷”
膝蓋跪地的聲音,手刀墜地的聲響。
無聲的哽咽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來,如同野獸的嘶吼,壓抑又悲涼。
他跪在一具魁梧的屍身旁,垂首哭泣。
過年的時候他帶回去送給家裡的青色布料,內襯極好的棉花,由張氏一針一線縫製而成的新衣,穿在屍體身上,顯得很合體,大概穿的人很珍惜,還在外面套了一層麻衣。
這是長孫豪,那個大鬍子保正,豪爽無比的北地逃卒,親切和善的李家村保正,死在了這裡。
他的身上,除了脖子那個比海碗還大的巨大斷口,還有無數的刀傷,一柄斷了三分之一的短柄朴刀握在右手,手腕幾乎被砍斷,斷刀卻依舊沒有離手。
屍體周圍,血跡最多,地面最為凌亂,可想而知,困獸猶鬥的長孫豪一定拖住了大部分的鹽丁,才給了弟弟長孫進脫身逃走的機會。
於是他是死得最慘的。
長孫弘跪在地上,幾乎可以在腦海裡復原他臨死時的景象,聲若奔雷的嘶吼一定可以震破人的耳膜。
鹽丁沒有走遠,從這裡朝江面上望過去,幾艘官船的燈光依稀可見,甚至順風還可以隱隱聽到有人在高聲說著什麼,激起一陣鬨笑。
長孫弘不敢大聲哭出來,他拼命的壓抑著,捏成拳頭的手幾乎要被指甲摳出血來。
他站起來,把屍體努力的拖動,移向傍邊的山坡後面。
這個過程很費力,長孫豪的身軀本就高大沉重,又不能動靜太大引來鹽丁復回,長孫弘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拖動屍體到了一百來步之遠的樹林裡。
這邊與廝殺地隔著一個土坡,只要把拖動的痕跡掩去,不會有人發覺的。
他開始挖坑,先用手刀挖,挖著挖著,乾脆用手刨,邊哭邊刨,眼淚和泥土混在一塊,人也和泥土混在了一起。
坑挖好,把父親的屍體放進去,剛剛夠。
長孫弘抹抹淚痕,回填泥土,沒有起土丘。
然後他起身,回到河邊,在屍體中找到了王堅的父親,他也被割去了腦袋,不過這個老艄公穿著與李家村的人大不一樣,初春天氣還並不暖和的時候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麻衣,打著赤腳,非常容易辨認。
依樣畫葫蘆般的,他把老艄公的屍體也刨坑掩埋,又折回去,藉著月光,仔細的把沿路的拖動痕跡用樹枝清理乾淨,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再用一些枯草樹枝堆在兩座沒有封土丘的墳墓上,咋一看,根本想不到這裡竟然埋了兩個人。
長孫弘認真的看了四周景緻,記下標誌物,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朝富順監城的方向看了看,起身離去。
夜色裡,他的雙眼已經沒了淚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