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心湖東南岸,渾濁的水面蒙上了一層陰翳。水如舊紙卷皺,雲似殘布堆疊,層層密密開合間隱隱洩出雷霆光閃。
半個多月前,黎挽蒼明知師父很有可能被困於中原英州,但潛意識裡征服飲天瀑布的欲·望鬼使神差地讓他出現在深淵的另一頭。
當壯舉完成的那一刻,他五感全失,唯有神識清明。他恍然醒悟,繼而仰天大笑。一切皆為定數,已經發生的都是天意。既然無法迴轉,那便一拼到底。
歷史上從來沒有人第一次渡劫便能晉升到聖境。而化真道果萬變不離其宗,歸根結底是內在的三魂七魄發生蛻變,使修士五感強於平常,或得一五行神通,或覺醒某種特殊血脈。
從未聽說過有何種化真道果能讓人像聖者一樣具飛天之能的,這就意味著哪怕黎挽蒼渡劫成功,也還是沒有辦法即刻前往英州。不過在黎挽蒼心裡,萬事皆有可能。思量三日,他下定了決心。
引劫之法,乃先耗盡自身精氣神,以內外皆空的狀態冥想至某種玄妙境界。而剛剛攀登完銘罪深淵的黎挽蒼恰逢這一時機,甫一入定,朗朗天雷便吞沒了他坐在巨石上鋼鐵般的闊背。
距黎挽蒼渡劫之地數十里的深淵守軍本營大帳內,泰王唐百味皺眉捏著白瓷茶碗,眼珠盯著一方絹帛,正細閱著關於萬青會各方好手的情報,碗裡有一絲茶水瀉到桌上也不知。
此時一名小卒進帳,報稱西面約七十里處天色突變,方圓五里雷霆密集,五里之外則一片晴空,不似自然形成,而似修士渡劫之象。唐百味聽聞一驚,何時有人闖了進來,敢在此悟道修行,難道不知這一帶是禁地嗎?
他揮手讓小卒退下,隨即對一旁親通道:“去請我那兩位師兄出去活動活動,教訓教訓那狂徒,剩半條命帶回來見我便可。”
唐百味聽手下人對彼處天象的描述,斷定是一名化真修士在渡聖劫,若渡劫成功,其實力不容小覷。不過他的兩位師兄乃是帝國聖境修士中的佼佼者,對付一個雷霆過後能否活命還尚未可知的人定不會出什麼差錯。
親信領命,正欲出帳,卻又有一營兵匆匆入內,大聲來報:“東北方向四十里處火光乍起,不知何事,副將軍已派人前往探查!”
唐百味頓時來了興致,“呵,今日倒是熱鬧。走,點五百騎兵,隨本將去瞧瞧!”剛走兩步,彷彿想起什麼,對那親通道:“阿寬,等會你帶一千精銳步兵,也趕往那邊。”
“遵命!”
五百騎兵很快披好戰甲,跨上戰馬匯於營前。這些軍馬中不乏一些品種好,性情躁烈的,不停噴著響鼻,刨著蹄子,似有些興奮和不安。然而更多的馬兒是低著頭顱,安安靜靜等待主人的命令。
營後深處緩緩走出一頭巨獸,其體型比場下個頭最大的馬略矮,肩寬卻足足抵得上兩匹馬。從巨獸粗大的前掌向上全覽,是一頭黑毛紅嘴,膘肥臀厚的戰熊。
唐百味挺著上身坐於綁在熊背的高鞍上,一副板實的鍍金重甲讓他的身形顯得更魁梧了幾分。
戰熊慢悠悠地走到騎兵之中,似是不經意地碰了一下那匹個頭最高的馬,這輕輕一撞就讓那馬兒立腳不穩,差點摔倒。
當著這麼多小弟的面被羞辱,這大馬自然不服,揚起前蹄欲與之對戰,卻被頭上主人扯住韁繩一通訓斥。
“哈哈哈!”唐百味爽朗大笑,用他的長槍跟那名騎將的兵器碰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竇將軍,你這馬王脾氣不小,我這熊王脾氣更大啊!”
“也只有這般威風無二的坐騎,才配得上定北大帥。”
“哈哈哈,走!”唐百味不再多言,率著騎兵團浩浩蕩蕩出發。
話說在張家寶那邊,即將要完工的跨淵大橋此時卻顛簸晃盪,橋上的人來回奔走,或撲或爬,大哭大嚎。後面的人根本不知發生何事,剛才前方驟然冒起明亮火光,伴隨著慘聲,一眨眼功夫整座橋上的人都崩潰了。
前面的人也只知道是有個人在綁繩索時身上忽然著了火,四處打滾,輕易就把橋面給燒著了。火勢出奇地猛,有人用衣衫拍打試圖將火撲滅,不料火苗竟然像水花一樣亂濺,落到哪燒到哪。
身上著火者到處亂跑,旁觀者紛紛避讓,唯恐避之不及。你推我攘,或往或回,擁擠的橋面不時有人掉落下去。接二連三發生的人命讓大夥兒徹底亂了分寸。
災難來臨了。
有幾名勇猛之士毫不猶豫地擠到最前方,腳踩住尚未鋪墊木板的承重索,手握住扶索,欲圖趁著橋未斷之時爬到對岸。剩餘幾十步距離,還是很有希望的。
當其餘人反應過來想要效仿時,已經來不及了,猛烈又詭異的火勢令他們萬萬不敢闖過。於是人們瘋狂地向後退去,恨不能馬上回到原岸。絕望和混亂像波浪一樣迅速影響到橋的前半段,人肉餃子不停地從橋上抖落,消失在無邊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