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的牆上點著一盞盞的油燈,夏夜跟隨油燈的指引,來到一間大屋子,屋子裡供著一尊仙風道骨的道人泥塑,四周點著更多的油燈,只是它們擺放得十分雜亂無章,地上,桌子上,甚至泥塑的腳上……到處都有。
而玄青就坐在泥塑前,在如同繁星般的油燈中間,抱著個酒罈子不停地往嘴裡灌酒。
夏夜幾乎懷疑剛才聽到的那個略帶磁性,如空谷迴音般的邀請聲,是發自這個醉鬼之口。
這屋子很寬敞,在一個角落,放著類似於法器的東西,在搖曳的油燈映照下,讓人感覺有些詭異,她暗中給自己打氣:既然來了,就死馬當作活馬醫,總要得到一個結果,以前比這更滲人的情境她也沒怕過。於是,她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的燈,走到玄青身邊。
“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醉半仙突然放下酒罈子,朝夏夜抬起醉眼惺忪的眼睛。
夏夜心說:能發現我跟蹤,還知道我是個女的,你也不一般!沒料到,這句話竟然從她的嘴裡脫口而出,她不禁一愣,這話說得那麼自然流暢,感覺彷彿無夜已經失去了對她話語的控制權。
醉半仙斜睨了她一眼,‘嘿嘿’一笑,突然抱起酒罈子跳了開去。
夏夜心知一定是他搞的鬼,立即想追過去問個明白,卻突然一頭撞在什麼東西上,可眼前明明空無一物,她疑惑地伸出手往前推了推,感覺像是碰到了一堵無形的牆,而且四面八方都一樣——她竟然莫明其妙地被困住了。
“這是怎麼了,為何我出不去?” 夏夜用力拍著眼前看不見的牆,大聲質問著醉半仙。
醉半仙站在她的面前,手裡還抱著酒罈子不放,好像那酒永遠喝不完似的。他嬉皮笑臉地看著焦急無措的夏夜道:“別叫了姑娘,叫也沒用,你已落入貧道佈下的法陣之中。”
“法陣?什麼法陣?你為何要困住我?”夏夜緊張地問,這時她才發現,那些擺得看似凌亂不堪的油燈,此時它們的光芒竟然連成了一條條的光線,構成了一個巨大的,複雜而奇妙的多邊圖形。
醉半仙不回答夏夜的話,只是冷笑一聲,轉過頭搖搖晃晃地往屋角那堆法器走去。
夏夜有種不好的預感,心裡頓時懊悔得不行,本想著病急亂投醫,找他這個半仙解救自己危在旦夕的性命,不過照現在看來,似乎有種自投羅網的感覺。
正想著,玄青已經回來了,此時他的手裡沒有了酒罈子,卻多了把桃木劍。只見他左手虛晃一下,憑空又多了一沓符紙,他微頜雙目,嘴裡唸唸有詞,冷不丁將那些符紙全插在了劍尖上,隨即將桃木劍舞動起來,而且越舞越快,木劍掠過油燈的火苗,符紙‘轟’一聲被點燃。就在夏夜以為他只是裝神弄鬼時,玄青大嘴一張,從口中噴出一片酒霧,酒助火勢,那符紙上的火瞬間竄得老高,夏夜還未反應過來,她便被熊熊大火團團包圍了起來,那無形的牆似乎只會困住她,而對火完全不加阻止。
“玄青,你這個酒鬼道士,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何這樣害我?”夏夜被烈火熾烤著,像只被困的小獸一樣,嚇得只是一個勁地大聲尖叫。
可是醉半仙並不理她。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身體突然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似有隻大手,將她的五臟六腑攪了個天翻地覆,然後活生生地往外扯,就像把她的靈魂,骨肉從皮囊裡拆解了出來一樣,而她卻像只提線木偶似的,動也不能動的任由擺佈,連去死的力量都沒有。
突然之間火光消失,彷彿有人按下了停止按鈕。恍惚間,她看到一團清涼的白霧將自己圍繞起來,漸漸地,她覺得心靈像是喝到了甘霖寧靜了下來,這才驚覺,原來剛才那火其實並非真的火,可能只是幻覺,因為她身上沒有半點灼燒的痕跡。
“哼,你果然現身了!”玄青冷冷的聲音終於又再次出現。
夏夜正要回應,卻看到身邊那團白霧,開始無風而動,漸漸地凝結起來,最後變成一個人的模樣,站在了她的面前。這人長得與夏夜一模一樣,只是軀體飄飄乎乎的,有些虛無。
夏夜心想:這應該就是無夜公主不願離去的殘魂吧。
“為何逼我?”無夜的殘魂臉色不虞地瞪著玄青質問。
“因為,你早該進入輪迴道,逆天行事,貧道不得不管。”
“胡說,明明是這丫頭搶佔了我的身體。”無夜突然惡狠狠地指著夏夜。
“住嘴,到了此地你還冥頑不靈,看看自己的軀體,可還有骨有肉?”玄青毫不留情地道。
無夜不看自己的身軀,也不說話,也見她心中完全明白,只是一直來不肯承認這個事實。
“多謝道長將她請出我的身體,不知道長是如何知道她的存在?”夏夜覺得這道士真是人不可貌相,不但法力高強,而且還有一顆濟世為懷的心。
“那日在黑市,貧道撞到了姑娘,已感覺你身上之魂氣異於常人,於是暗中竊取你所懷之物,將你引至劍影山莊,果不其然,利益引誘之下,你體內殘魂終於露出形藏,被貧道收入眼底,可惜後來你被關進了大牢,貧道不得施法。”
聽了這番話,夏夜不禁恍然大悟,心中又暗暗稱奇,這道士果然不是一般人。
玄青說話間已從取來一個大葫蘆,低頭咬破手指,在葫蘆上畫了幾個血符,拔下塞子大喝一聲:“冤孽,哪裡逃!” 隨即將它扔上了半空。
無夜的殘魂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瞬間化為一團黑色的濃霧,在封閉的結界裡橫衝直撞,突然就‘倏’的一聲被吸進了葫蘆,隨即葫蘆就落了下去,正好掉在醉半仙的手掌中,他迅速蓋上了塞子。
夏夜張口結舌地看著玄青,見他將無夜的殘魂像孫悟空收妖怪似地收了,不禁有些兔死狐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