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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默走了……”李春江說了半句,便痛苦得沉默了。

猛地,李欣然豎直脖子,眼睛眨了幾眨,盯住李春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是讓他們害死的。”

李欣然這次聽懂了,眼淚譁一下,決了堤,懺悔的淚,撕心的淚,從他深陷進去的眼眶裡冒了出來。李春江終於相信,任何一個人,都有內心崩潰的一瞬。

有人拿來紙巾,想讓李欣然把頭抬起來。

“讓他哭。”李春江說。

屋子裡便響起翻江倒海的聲音,這聲音,一半,是哭給秦默的,另一半,卻是哭給他自己。哭聲中,李欣然隱隱約約想起一些事。關於跟老大最初的接觸,不是小四兒找上門那一次,比那早,老大還在三河的時候,一切便開始了。是為了一個叫湯萍的女人。老大看上了這女人,一時沒法下手,終於打聽到,湯萍是他學生,便特意來看他。李欣然受寵若驚,想想老大的地位,再想想自個兒,他便惶恐得不成樣子。老大看出他的心思,拋繡球般拋過來一句話:“甭急,慢慢來,人嘛,不可能一口吃個胖子。”

老大這句話安慰了他,也極大地調動了他的野心。是的,野心,身居吳水的中學教師李欣然就是那一刻燃起他人生慾望之火的。居高臨下的老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說:“人這一輩子,總該有個追求,你說是不?”

李欣然誠惶誠恐地點頭,趕緊替老大加了點茶水,就是他蓄水的動作,引起了老大再次注意。老大心裡說,此人可用,典型的奴才相。就這麼著,李欣然這輩子的前程和命運便悄悄註定了。那天老大臨走,無意中點了一下湯萍這個名字,說得極輕鬆,就像走路的人忽然抬頭看見一處風景,順口“哦”了一聲那麼自如,那麼不經心。但是,李欣然卻牢牢記住了,而且他認定,老大此行,醉翁之意絕不在酒。

李欣然察眼觀色的天賦,便在跟老大接觸的第一天從他的天賦庫裡跳了出來,此後便一發而不可收,幫他渡過人生一個又一個難關,終於攀上了他自認為很輝煌、很奪目的人生高峰。

老大走後,他處心積慮,為老大創造了一個又一個機會。可惜湯萍是個不開竅的女人,不開竅到多次大殺風景,殺得他李欣然都有點著急。據老大說,他沒有吃到,這口葡萄太酸了,讓人掉牙。李欣然相信,湯萍的確是個很難對付的女人,不但有心機,而且有抱負。女人一旦有了抱負,你就很難將她一口吃掉。真是可惜,李欣然只教過她一年,對這個已經長大的學生他有點力不從心。因此而落下老大一連串的恨,認為他辦事不力,不像一個可造之材。好在命運很快又給他帶來二次機會,等他親手將另一朵更鮮的花送到老大屋裡時,老大緊箍的眉頭終於鬆了、笑了,拍著他的手說:“行啊!看來你對我,還真有點誠心,回去等著吧。”就這麼著,他登上了副校長、校長的位子,接著是教育局局長,接著,便是另一座高峰。

當然,這中間,免不了有好多事兒,李欣然真是不想回憶,回憶的路總是揪心,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真正替老大辦事,還是當上副縣長後。那時老大已離開三河,有一天,他突然接到電話,老大過問剛剛發生在吳水的一起案子,其中特意提到一個叫趙剛的人。放下電話,李欣然馬上去打聽,從公安局局長口中,他得知,趙剛是吳水某中學女教師**案中的主角。此人不是吳水人,自稱來自省城,是來該中學推銷某種教學儀器時無意中看到這位女教師的。後來多次提出要跟她發生關係,女教師堅決不從,趙剛遂叫了一夥所謂的朋友,醉酒後將女教師堵在回城的路上,就在路邊草地上實施了**。

這案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按當時的形勢,怎麼也得判死刑。老大聽完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他父親是誰嗎,省廳副廳長。”李欣然嚇壞了,要是趙剛真被正法,吳水一中的教學樓可就要泡湯,說不定一同泡湯的,還有自己往上升騰的美夢。所以他三下決心,幾次推翻了公安局作出的結論,要求他們細查、再細查。直到有人將口供全部推翻,將**定為女教師利用色相勾引趙剛,意圖威逼趙剛娶她,實現她離開吳水遠走高飛的目的,案子才算了結。最後,趙剛被無罪釋放,女教師也被調走,事態便在人們的驚訝中慢慢平息。

之後,他一腳走在仕途上,一腳卻風裡雨裡的,凡是有什麼重要人物落到吳水公安手裡,他便成了一張牌,只能贏不能輸的牌。想想,這些年他為老大撈出去的人,快跟自己在吳水公安內部扶植起來的親信差不多一樣多了。

一張網就這樣織成,老大說:“你就蹲在吳水吧,沒有合適人選之前,我是不會讓你離開吳水的,一把手的位子你也不要想,太招人眼。”老大見他不開心,反問一聲:“為什麼非要做一把手,覺得好玩是不?除了那個虛名,你現在還有什麼不滿足?”

是的,沒有,在吳水,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任何一個一把手,都要看他這天色行事。稍微惹他不高興,怕是連走的機會都沒。然而,他還是栽了。是栽在了兒子身上,一想兒子,李欣然心就要爛。兒子本來有大好的前程,他已經一隻腳跨入仕途了,眼看著就要在老大的關照下一步步飛黃,誰知……都怪那次車禍,都怪那包東西。當小四兒找上門來時,他還不知道兒子有這麼個秘密。兒子沒跟他說,兒子自己把事情擺平了,想想,他多大的能耐!

可是小四兒替兒子把秘密說了出來,小四兒還說:“這事怕不能就這麼過去。”他驚愕地瞪住小四兒,問:“你想咋?”吳水這片土地上,還沒人敢跟他這樣說話。小四兒笑笑,他的笑裡有一種不怕死的味道。接著,小四兒說:“我知道你許多事,當然,我不會往外說。”見李欣然不解,小四兒又說:“因為你我是一條道上的人。這麼說吧,你就像我吳水的一個親戚,我想你了,就會來看看。”

“你到底是誰?”李欣然驚了,這個其貌不揚的小混混看起來並不那麼簡單。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兒子,既然他動了那東西,就沒別的選擇,一條路,讓他走下去。”

“啥路?”

“不用你管,他自己會走。”

李欣然這才意識到,兒子有了危險,等他想力挽狂瀾時,晚了,小四兒已牽著兒子的鼻子,踏上了那條不歸路。李欣然長長地嘆了口氣,看來他只能按小四兒說的那樣,要想讓兒子太太平平,他就得做一把傘,一把大傘,為兒子罩住一切風雨。

“說吧——”

李春江又催了一句。這一次,李欣然不那麼麻木了,他猛地搖搖頭,搖得很堅決。“我不會說的,李春江,你別做夢了。你以為拿這些就會撬開我的口,你錯了,我李欣然摸爬滾打多少年,啥風浪沒經見?我是完了,再也不可能有誰救我,其實,我也沒指望著救,別人也救不了我。算了,救與不救還有什麼意思,隨它去吧。”他長長地嘆口氣,這口氣似乎嘆出了他的一生。李春江,他在心裡說,有本事你就把他也揪出來,指望著從我嘴裡掏點啥,趁早死了心吧。想著,他的頭原又垂下去,這一次,他是徹底不打算再抬起來了。

李春江失望地走出審訊室,他知道,李欣然是想把秘密徹底帶到墳墓裡去了,一個人要是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他是不可能再說什麼的。現在,只有找到能開啟他心靈枷鎖的人。他驀地想到一個人,劉玉英?

在省城警方的協助下,那個叫羅七的人找到了。此人半年前化名羅虎,在青海實施詐騙,被青海警方拘留,後來因另一樁案子,移交到省城警方手中。已經查明,羅虎就是羅得旺,原省人大秘書長的兒子。秘書長已於一年前心臟病突發死亡。羅得旺原系省醫藥公司業務經理,後來自己創辦了公司,由於經營不善,加上製假、售假,被相關部門查封。但是暗地裡,他還從事著假藥銷售的不法交易。此人嗜賭如命,經營掙來的錢全部拼到了賭桌上。父親死後,羅得旺失去保護傘,日子過得有些潦倒,這才走上了詐騙的道路。青海出事以前,羅得旺在省城犯下一樁命案,將贏了錢的賭友砍死在自己家裡,隨後裝進麻袋,丟進了黃河。

羅得旺如實招出了當年小四兒讓李欣然救他的全部過程。他父親曾是老大的部下,是父親求到老大頭上,老大才讓小四兒出面的。

請示馬其鳴後,李春江跟吳水公安局作出一個重大決定,將當年涉嫌為羅得旺提供幫助的有關人員全部收審。這一下,吳水公安內部大亂,第一天便收進去六個人,其中就有現任公安局副局長。此舉一出,省城的老大立刻有了反應,他在電話裡怒斥孫吉海:“你們到底要做什麼,是不是要我親自到三河才行?”

孫吉海想了一會兒說:“有些事硬壓是不行的,必要的時候,也得豁出去幾個人。”老大雖是一肚子不滿,但事到這份上,也只能如此。他再三叮囑孫吉海,一定要控制好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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