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然好恍惚,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他發自內心地寫到,人其實是個物件,看你把他擺到啥地方,擺到廟裡他可能成佛,擺到閻王殿他可能成鬼,擺到屠案上,他便成了血淋淋的工具。我不知道自己是啥,如果生命真能重來一次,我寧願待在山溝溝裡,種一輩子莊稼。毀了兒子毀了祖宗,我這官當的,真是應驗了鄉下那句土話,到頭來成了個驢糞蛋子。臭啊!
李欣然詳細開了張清單,上面是老大父子交代他做過的事,他一件也沒忘掉。裡面竟然就有兩條人命!四個案犯被他們以證據不清或其他理由擅自放掉,六名服刑犯讓他們打通關節撈了出來。不只如此,在吳水很多工程專案上,他們還給童百山提供了極為有力的條件,從中牟取私利達四百多萬元。
監獄是什麼?李欣然寫到,很多人眼裡,它是改造人、教化人的地方,是拯救人靈魂的地方,是讓人重新做人的地方。可在老大父子眼裡,監獄是學堂,是培訓基地,是訓練營,他們從裡面發現人,物色物件,然後想法撈出來,死心塌地為他們賣命。
另一張單子上,李欣然列出一長串名字,都是經他的手培養或提拔起來的各級幹部,其中一大半就在公檢法隊伍裡。
李欣然寫了很多,卻獨獨沒寫劉玉英。說不清為什麼,也許,劉玉英是他一個夢,他再也不忍打碎,就想揣著這個夢上路。李欣然知道,那條路已擺在他面前,路盡頭是黃泉,是徹底的解脫和了結。
拿著這份沉甸甸的悔罪書,馬其鳴感慨萬端,當權力演變成私慾的利器,社會秩序便會遭到無恥的踐踏。罪與非罪之間,判定的標準誰說只有法律?如果執法者喜歡上罌粟,法律很可能變成另一種土壤,滋生罪惡的土壤!他拿起電話,跟佟副書記詳細彙報了一切。
剛擱下電話,鍾檢察長跟高檢他們走了進來,鍾檢察長面帶喜色地說:“向本貴的事情基本調查清了,除了他在批捕與起訴上做下不少貓膩,還發現他不少經濟問題,受賄至少在四十萬以上。向本貴的情婦不是別人,正是童百山的表妹,突破口正是從她身上開啟的。”接著,鍾檢請示道,“現在怎麼辦?”
“馬上拘捕向本貴!另外,檢察院內部凡是涉嫌進去的,一個也不能放過!”馬其鳴的聲音裡充滿了堅定。這個時候,稍微的遲疑都會帶來後患,是該到出重拳的時候了。這一天,三河市又經受了一次大地震,據事後彙報的數字,檢察院和法院共有十六人被帶了進去。
一場小雨無聲地浸潤了大地,這是今年最後一場雨了,寒意已從北部的騰格里大漠襲來,用不了幾天,雪就要落下了。
馬其鳴淋著細雨,再次來到吳水,這一次,他終於見到了蘇紫。
蘇紫比以前瘦了、黑了,比之公路上看到的那個告狀的女人,眼前的蘇紫似乎文靜些、柔弱些。見馬其鳴進來,也不搭話,也不讓座,只顧低住頭繞毛線。她婆婆怕馬其鳴多心,忙解釋道:“這娃打醫院出來就成了這樣子,整天拿著那團毛線,繞啊繞的,也不知她繞個啥。”馬其鳴哦了一聲,目光不由地落到毛線上。一團紅色毛絨線,就像一個魔方,困住了這個一臉心事的女人。她的手指像紡車一樣靈巧地變動著,不大工夫,便將左手的毛線團繞到了右手上,望著同樣大小的毛線團,她似乎有點不甘心,又張開雙臂,用牙齒咬住線頭,想把它繞到左手上。
馬其鳴靜靜看了一會兒,挪開了目光。
蘇紫婆婆為他沏杯水,看他一臉嚴肅,怯怯地問:“你……不會是來查那事兒的吧?”
“啥事兒?”馬其鳴不解,目光疑惑地望住蘇紫婆婆。
蘇紫婆婆像是自言自語:“都說我兒是鄭源害的,我就是搞不懂,那麼好個人,也會害人?”見馬其鳴沒響應,蘇紫婆婆忽然問:“同志,你說會不會真是他撞了人,讓我兒子頂罪?”
馬其鳴趕忙搖頭,說:“婆婆你別亂猜,這事兒沒查清前,誰也不敢亂講的。”
“不敢亂講?這都嚷成風了,巷子裡的小娃娃都知曉,你還說不敢亂講?”蘇紫婆婆有點生氣了,大約是半天沒聽到想聽的話。
馬其鳴陪著小心說:“婆婆,凡事都是講證據的,你兒子的事,上面正在查。”
“查個屁!”蘇紫婆婆狠狠地道。“上面?你們有幾個上面?等查出來,我這個家就沒了!”說完,咚地放下剛提起的暖瓶,轉過身子抹淚去了。
馬其鳴想安慰,卻不知說啥。
一直困在毛線裡的蘇紫突然抬起頭:“不是他,絕不是他,你們不要亂說,我不信,不信。”她的身子隨著聲音抖起來,雙手發著更猛的顫,繞了一半的毛線騰地落地,像個皮球一樣滾到了馬其鳴腳下,而另一頭,還糾纏在她胳膊上。
見兒媳又發癲,婆婆忙說:“沒亂說,誰也沒亂說,不是他,沒人說是他,你好好繞毛線,聽話,啊——”
“不是他!不會是他!”蘇紫突然起身,撲向馬其鳴,“你說,他會不會幹這事,會不會,啊!”
馬其鳴緊張得想躲開,蘇紫卻牢牢抓住他,聲音沙啞地一遍遍問。馬其鳴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正無措時,蘇紫突然給他跪下了。
“你是不是官?是不是警察?你要幫我,要抓到兇手,我要兇手,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