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說出了一個十分可怕的事實!桃子只覺得腦子裡轟一聲,接下來的時間怎麼度過的,她一點兒也記不清了。等她走出牧羊人家時,夕陽已籠罩了整個三河。桃子昏昏沉沉往回走,腦子裡,只記著一個數,二十萬!
男人說,給他二十萬,就把這事忘掉!
“二十萬啊!”他也真敢要。
快到家時,桃子腦子裡猛地跳出一個念頭,如果真能忘掉,我就給他二十萬!
晚飯桃子沒心情吃,她啥心情也沒,就盼著鄭源回來,問個清楚。家在瞬間變得黯然無色,這可是她溫暖的家啊!是載著她一生幸福和夢想的家。電話響了,桃子奔過去,鄭源在電話裡說:“我們在路上,你趕快去醫院,先把病房聯絡好。”桃子抓著電話,手忍不住發抖,鄭源連問了幾句,她都愣怔著,最後,喃喃道:“二十萬。”
“你說什麼,桃子你怎麼了?”鄭源在那邊情急地問,桃子卻軟軟地丟了電話。
“二十萬。”她又唸叨了一遍。
桃子是在大學畢業後第三年的秋天認識鄭源的,那個秋天的子蘭山很美,紅葉鋪滿了山窪。子蘭山的紅葉是一道絕美的風景,令人百看不厭,每每秋天來臨,鋪天蓋地的紅便將子蘭山耀得一派火豔。披著暖陽,沐著微風,腳踩在火焰一般的紅葉上,人會有種被燃燒、被沸騰的感覺。生為記者的桃子常常會將腳步送到那兒,濃彩重染中,她感到未來的人生是那樣的多情、那樣的激烈。是的,激烈。舞文弄墨的桃子常常會用一些怪誕的詞來形容自己的夢想,她渴望一種激情勃勃總也處在釋放中的人生,更渴望一遇面便燃起熊熊烈火而且一生一世都不會熄滅的愛情。那個秋日的黃昏,在紅葉鋪滿的山道上,桃子偶然跟年輕的鄭源相遇,簡直就像命中註定一般,第一眼便註定了他們今生的恩恩愛愛、共守共廝。當時鄭源陪著袁波散步,對三河市這位新上任的政法書記,桃子是認得的。三河剛剛剷除了一股黑惡勢力,百姓爭相傳說。作為《社會欄目》的記者,桃子採訪過袁波。袁波的侃侃而談和三河土生土長的幽默給她留下美好的印象。不過對他這位年輕的秘書,桃子卻知之不多。正是靠袁波書記的巧手牽線,這兩隻“鴛鴦”才走到了一起。
婚後,他們共同廝守著這一份愛情,儘管沒有孩子,但這一點也不影響生活的完美。是的,完美。桃子自認為就是一個很完美的女人,有事業,有美麗且能經住歲月考驗的容貌,有愛她甚過愛自己的老公,有子荷這樣的好朋友,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實在想孩子了,就把朵朵綁架來,當自己女兒一樣養上一陣,過過母親的癮。
一個女人能這樣的生活著,你說她還不感謝上帝?
可是,這個可惡的鄉下男人,竟然以這種方式打破了她的幸福和寧靜!
鄭源他們趕來的時候,桃子已在醫院忙活了半天。外表上看,桃子一點兒不也像個有心事的人。病房床鋪早就弄好了,包括最細微的喝水杯子、衛生巾等一應事兒也全都張羅好了。你還別說,做起這些事兒來,桃子真就比葉子荷要強。過去的歲月裡,桃子其實兼著葉子荷家的半個保姆。尤其朵朵,常常是見了她比見到葉子荷還親。
病房裡一陣亂,葉子荷看上去精神很不好,朵朵也少了往日那份鬧,小丫頭真是懂事多了。桃子忍住內心的痛,在朵朵臉上親了口,朵朵眼裡像有淚往外奔,桃子趕忙避開了。
這時候,就見鄭源奔過來,也不避人,徑直問:“電話裡怎麼回事兒?”桃子訕訕地笑笑,說:“沒事兒,想你了唄。”鄭源覺得她今天有點怪,正要問什麼,那邊大夫已經在喊了。
安頓好葉子荷,鄭源又急著往吳水趕。明天孫吉海要去吳水督查招商引資,這事兒有點麻煩,鄭源耽擱不得。望著丈夫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背影,桃子忽然明白,那個叫黃大伍的男人沒說假話,那天晚上的事一定發生過。
市委副書記孫吉海是上午九時到達吳水的,同行的有經貿委、計委、工商聯等部門領導。鄭源帶著吳水一干人,早早便候在會議室。彙報會簡短利落,鄭源只用了半個鐘頭,就將吳水招商引資的情況彙報完畢。接下來,他等著挨批。基層幹工作,挨批是跑不掉的,無論你幹得好還是壞,總有人在不停地給你挑毛病,況且現在的工作,哪能不出毛病。鄭源早已習慣了,他私下說,蚊子多了不咬人,關鍵你得有抵抗力,不能拿批評當批評,就跟不能拿表揚當表揚一樣。這裡面有個哲學問題,就是領導的批評或表揚並不完全取決於你的工作,更主要的在於領導的心情或形勢需要。要是趕上好時候,你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也能成為雷鋒。
果然,這天的孫吉海心情很不好,他幾乎沒容在座各位發表任何看法,就徑直問鄭源:“你們的目標任務落實了多少?”鄭源說還不到一半。孫吉海皺了下眉,又問:“去年引進的專案資金到位了多少?”鄭源頭皮發麻,感覺有些吃力,鎮定了一下,說:“不到三分之一。”“三分之一?”孫吉海啪地丟下筆,“你這工作怎麼搞的?去年招商引資,你在三縣一區是拿了第一的,但這第一不能只停留在數字上,落實不了資金,招什麼商,活什麼縣?”孫吉海一發怒,在座各位全都提起了心。孫吉海批評得確實沒錯,眼下的招商引資,全成了一種趕場式的遊戲,工作全都集中在簽約洽談上。每年的工作彙報會,或形式繁多的招商引資會,各縣區都抱來一大堆意向書,彙報得津津有味,但具體能落實到啥程度,卻很少有人追問。孫吉海這一問,算是問到了疼處,吳水的領導全都垂下了頭。
鄭源感到委屈,感到不服氣,誠然,資金不到位就等於是空談,但這個問題不是吳水一家存在,而是普遍性的。據他掌握,目前各縣區比較起來,還數吳水落實得最好,有些怕連五分之一也沒落實。但這話你能講出來嗎?孫吉海批評的是你吳水,你吳水沒有落實,這便是事實,容不得你在會上狡辯。
鄭源索性收拾起資料夾,等著挨好了。
在座的幾乎都知道,在三河,孫吉海是鄭源的剋星,不是說孫吉海跟鄭源有啥過節,而是孫吉海壓根兒就看不上鄭源。孫吉海一向對太能幹的人都抱有微詞,不是說他妒賢嫉能,這裡面有個觀念的問題,也有個人工作作風的問題。這種太能幹指的是那些太想幹什麼的人,比如車光遠,比如現在的馬其鳴,都存在一個毛病,就是太想幹點什麼。人如果太想幹點什麼,就會存在不想幹點什麼的可能。這是辯證的,是沒法迴避的。你太想指責別人,就會看不到別人的優點;你太想出人頭地,就會忽視你自己的修煉。總之,孫吉海認為,領導幹部不能有這毛病,工作要顧全大局,要面面俱到,不是說你想幹什麼就要幹什麼,那不想幹的留給誰?比如吳水,袁波書記每次都拿農民收入增長了多少、新修了多少公路、建起了多少廠子來證明鄭源的能幹。但另一方面,你吳水的計劃生育如何,困擾山區多少年的種植結構調整得如何,小煤窯關了,植被是保護了,但山區農民的用煤問題怎麼解決?靠勞務輸出的確提高了人均收入,但每年用來買煤買草的錢卻也翻了幾番,農民真正得到了多少實惠?這些,都是孫吉海在會上提出來反駁過袁波書記的。孫吉海再三強調,作為縣委書記,不要只抓大事,能看見的事,要把心思放到小事上,放到細微處,這才像個人民公僕的樣子。
這場爭論無休無止,從袁波書記提出讓鄭源進市委班子那天起,矛盾便挑明瞭,到現在也沒個誰輸誰贏。傳到下邊,便是另一種說辭,演變成兩個陣營、兩股勢力的爭奪。
鄭源自己也這樣認為。
鄭源還賭著氣,孫吉海又問:“脫水蔬菜專案進展如何?”
一直插不上言的縣長忙替鄭源解圍:“不好意思,這個專案目前困難最大,對方已提出撤資。”
“撤資?亂彈琴!”孫吉海這次是真正怒了,很不客氣地發火道,“這專案是李欣然抓的沒錯,但李欣然出了問題,不能讓專案也跟著出問題,我就不相信,離開李欣然,你們這麼多人就沒一個能留住外商?”孫吉海頓了會兒,又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倒要懷疑你們班子的能力了。”
這話講得很藝術,也很有學問,明眼人一聽,便在心裡敲起了鼓,看來,這才是孫書記今天要講的心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