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瘸子的戰役在范家莊悄然打響。
指揮這場戰鬥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抓捕了大毒梟馬青雲的老曾。那天,李春江在沙漠農場撲空後,火速掉頭往回趕。半路上,他便命令老曾,要他把監控小四兒的事交給老陳,讓老曾全力追捕瘸子。李春江擔心沿途有人放行,特意跟老曾交代:“我不相信任何人,現在只信你,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把瘸子抓來。”老曾問明情況,忽然笑著說:“你上當了,那個是瘸子,一定是範大杆子。”
對範大杆子,老曾真是刻骨銘心。這人是范家莊的退伍軍人,當年是毒梟馬青雲手下一個十分隱蔽的干將,曾跟老曾交過手,好幾次都讓他跑了。收網時他再次脫逃,而後便沒了蹤。這些年老曾暗暗留心,感覺這傢伙又出現了,但只聞氣息不見人,老曾很是納悶兒。一聽李春江說瘸子,老曾忽然明白,他就是範大杆子。
曾經有一次,範大杆子就是化裝成瘸子從他手裡溜掉的。
老曾不敢怠慢,帶著人馬迅速上了路。本來,範大杆子是逃不出去的,天羅地網已佈下,就等他往裡鑽。誰知老曾他們還是白忙活了一天。晚上開分析會,老曾氣急敗壞說:“放水,他們敢放水,狗孃養的,白穿這身皮了!”
罵完,他要求李春江立即對放水者採取措施,不能便宜這些狗孃養的!李春江強忍住心頭的憤怒,說:“採取什麼措施,你怎麼證明人家放了水?”
“明明就是放水嘛,我親眼看見他們幾個人圍在一輛普桑前,反把要堵的桑塔納2000給放行了。”
“可那輛車確實是輛空車。”
“空車?這話你也信?後座廂為什麼不查?”
“算了,現在吵有什麼用?人已經跑了,我們得儘快搞清楚他有可能去哪兒!”李春江也是有火沒處發,他相信老曾說得沒錯,一定是有人故意放過範大杆子,可這事你怎麼追究?一離開小鎮,範大杆子就換了車牌,上高速時車確實是空的,錄影資料很清楚,這事你追究誰?
發洩了一陣,老曾平靜下來,說:“你放心,瘸子不會跑遠,這次要是抓不到他,公安這碗飯我曾老黑不吃了。”
次日天黑時分,老曾他們悄悄摸進了范家莊。按老曾的判斷,範大杆子決不會不回他的老家。既然能把沙漠農場捨棄掉,就一定聞到了什麼,是想徹底遠走高飛。可這傢伙是個孝子,走前不會不見老母親一面。
夜幕下的范家莊一片寧靜,勞累了一天的莊稼人早早收拾好院門,舒舒服服躺到大炕上去了。老曾他們貓在離範大杆子家不遠的草垛後,這個地方老曾爬過不止一次,甚至對草垛的氣味都很熟稔。他嗅了一口,說:“先緩緩神經,來還得一陣子。”
時間過得很慢,彷彿分分秒秒都跟人較勁,又像是很快,還沒等老曾把範大杆子的事前前後後想上一遍,就聽村口響起狗吠。來了!老曾馬上警惕起來。“嚓嚓嚓”的腳步由遠而近,藉著朦朦的月色,老曾看清是三個人,中間那個走路有點跛的,正是範大杆子。不是瘸,是跛,可見他裝瘸裝到了啥程度。快接近院門時,兩個保鏢一左一右閃開,一人把住村巷的一頭,就等範大杆子敲門。範大杆子咳嗽了一聲,四下瞅瞅,確信沒啥異常,這才舉起手,輕輕叩了三下門。範大杆子這一步,也是冒著很大險來的。一則,他相信自己還沒暴露,就算暴露,三河公安也不會想到他敢回家。二則,範大杆子確實做好了遠走他鄉的準備,他必須回一趟家,這裡不只有他的老母親,還有他更多的秘密。兩個保鏢一路勸他,要他放棄這次冒險,範大杆子一句話不說,看來,他認定的事,誰也甭想阻止。敲門聲讓草垛後藏著的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誰都在看老曾的手勢。就在院裡的腳步聲將要響起時,老曾他們從四個方向撲過來,動作之快,如同黑夜裡的閃電。這一次,輪到範大杆子吃驚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咋回事兒,一隻大手已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感覺到頂在頭上的冰冷的傢伙是槍時,範大杆子怒了,幾乎把一輩子的不服氣都喊了出來。
“格老子的,你是曾老黑?”
老曾邊銬手銬邊說:“虧你還記得我!”
兩個保鏢也是在眨眼間被銬上手的,他們千擔心萬憂慮,最終還是撞到了老曾的槍口上。
省城黃河賓館,吳達功幾乎要瘋了。
得知範大杆子栽到曾老黑手裡,心想這下是真正完了,一點兒退路都沒了。如果範大杆子將他供出來,甭說當局長,怕是連命都保不了。
當年圍剿毒梟馬青雲,範大杆子正是從他手上逃命的。一想那個電話,吳達功好不容易治癒的心絞痛又要犯。正是那個電話,將他鬼使神差地拉到了另一條路上。等發現這路是條死路、不歸路,吳達功後悔已晚。多的時候,他會禁不住地悲嘆,人生真是一步之差啊!
那電話是從省城打來的,起初吳達功並不知道打電話的是誰,聽口氣很是威嚴,不容他思考或猶豫。“你把範大杆放了,不能讓他們全滅掉,事情平息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對方說完便掛了,吳達功多問一句的機會都不給。吳達功猶豫過,很矛盾,也很害怕,畢竟不是鬧著玩的事,可還沒等他想好結果,戰鬥便打響了,他奉命抓捕城郊汽修廠交易的毒犯。那天的汽修廠格外靜,一點兒不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吳達功帶著人,在那裡等了整整一夜,交易的毒犯還是沒出現。而此時,毒梟馬青雲的老巢已被曾老黑端掉,馬青雲讓老曾逼進一個山洞裡,負隅頑抗。看來一定是毒犯得到訊息,突然取消了這次交易。正要回撤,吳達功接到命令,說是範大杆一夥在離汽修廠不遠的糧庫交易,線人剛剛送來情報。吳達功帶人火速趕到糧庫,狡猾的範大杆子並沒出現,只派了兩個手下拿著不到20克***來試探。前腳撲向毒販,吳達功後腳就後悔了。他撲得太猛太草率,範大杆子一定躲在某個地方,看是不是真有人給警察通風報信。意識到這點,吳達功迅疾退出現場,四下搜尋目標,果然,糧庫對面一家回民旅館的窗戶裡,有人拿著望遠鏡,正朝這邊看。吳達功奔進旅館,拔槍就往樓上衝,幾乎同時,亡命的範大杆子也從樓上衝下來,兩個人在二樓撞上時,一時都怔住了。吳達功決然沒想到,眼前的毒犯他竟然認識,是在不久前省城某個領導的家裡。當時範大杆子的身份是省城一家兵工廠的銷售科長,領導還特意跟他介紹過,怎麼幾天工夫,他又成了毒販?吳達功還在犯怔,範大杆子忽然丟給他一包東西,說:“首長問候你呢,有機會,省城再見。”說完便套上一件軍大衣,從他身邊消失了。
吳達功像是讓那包東西砸蒙了,砸暈了,眼望著範大杆子離去,竟一點兒反應也沒。
其實,他是讓那個電話嚇住了,直到範大杆子消失很久,他才猛地醒過神,原來打電話的,正是省裡那位領導!
那次,吳達功是有所收穫的。
範大杆子給他的,是一包錢,比他十年的工資還多。更大的收穫,是他自此步入了全新的人生。那次戰役結束不久,吳達功得到提升,當上了三河公安局副局長。
這一切,恍然若夢,又不是夢,可吳達功真希望它是一場夢。
妻子湯萍悄悄走進來,看了眼丈夫,啥也沒說,略顯無力地倒在沙發上。這些日子,湯萍四處奔波,目的就是為丈夫鋪平一條路,讓他體面而又安全地回到三河。出乎湯萍預料,這一次,運作起來竟是這麼難!那些平日裡跟她親密得互稱兄妹的男人,見了她不是躲就是吞吞吐吐,一點兒有價值的訊息也不提供,甭說幫她說句話了。湯萍真是恨死了自己,平日怎麼結交人的,喂來喂去竟都喂下一群白眼狼。
不過,湯萍也算有收穫,她終於打探清楚,三河的風波絕不是小風波,也絕不像上次車光遠那樣,刮一陣風就停。這個馬其鳴,誰都把他估計錯了,估計簡單了,他可能真要把三河市掀翻,把三河的天戳一個洞。
來自省城高層的訊息說,馬其鳴並不是因開發區出了什麼問題,發配到三河。下這步棋,是老謀深算的佟某人深思謀慮了的。他賠了一個車光遠,不甘心,這次,把手中最好的一張牌打了出去。而且他相信,靠這張牌,他一定能贏,不光贏得體面,還要贏得徹底。
湯萍這才深信,三河市的鬥爭根源並不來自三河,而是省城高層姓佟的跟那位大樹一般屹立於省委大院的老大之間的又一次較量。老大這個外號,湯萍也是剛剛聽到,可見她有多麼孤陋寡聞!
怪不得省城的空氣遠比三河緊張,這真是臺前唱戲臺後較真啊!她不由得再次吸了口冷氣。
她急於把吳達功從西安招來,就是怕他心急中再犯什麼愚蠢的錯誤。關於吳達功跟範大杆子一夥的暗中往來,她也是剛剛知道。愚蠢的東西,她再三叮囑過,交人一定要慎重,他就是聽不進去,揹著她跟小四兒扯上了關係,現在又冒出個範大杆子,這局面怎麼收拾?光是跟三河那幫人攪在一起,就已經夠她頭痛,突然多出這麼多麻煩,縱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擺平。
“扶不起的阿斗!”這話不知怎麼就從她嘴裡冒了出來。想想為了他,她付出多少心血,又承載了多少委屈!原想讓他能順順當當爬上要爬的位置,也算這輩子她沒嫁錯人,誰知?
算了,想這些沒用,要毀一起毀,要燦爛一起燦爛,這是她湯萍的人生邏輯。既然把他扶到這條道上,是荊棘是泥潭她都認。只是她必須得搏到最後,不到最後一刻,她不會甘休。
眼下她在等,她必須要見老大,無論多難,她也要見到。只有見到他,才會有希望,才會有安全。
訊息遞上去已經兩天,她相信這次自己不會白等。
範大杆子的落網極大地振奮了人心,就連秦默,也興奮得要請老曾喝酒。秦默過去跟老曾有點過節,都是因李欣然鬧的。當然,人事關係的事,一向很複雜,現在秦默想化複雜為簡單,說要給老曾擺慶功酒。老曾“嘿嘿”笑笑,說:“老局長,酒我倒是想喝,可你問問李副,他允許不?我還得蹲點去呀!”老曾本來說了句實話,範大杆子一落網,就交給相關人員去審,老曾的任務原又成了監視小四兒。秦默聽了,心裡卻有點不舒服,不知怎麼,他還是解不開心裡那疙瘩。
秦默雖說當了將近五年的一把手,但他上任是三河高層在特殊背景下作出的決定,當時的一把手突然得到提拔,幾個副職又都具有競爭力,高層也是意見很不統一。平衡來平衡去,索性將一輩子不爭不搶的老政委秦默扶到了一把手的位置上。本來也是想過渡一下,看李春江跟吳達功各自的發展情況,然後再作定奪。誰知事態的發展竟是如此不以人的意志為趨向,李吳二人之間的鬥爭越來越公開化、複雜化,三河高層始終舉棋不定,這才讓秦默幹到現在。當然,秦默也是相當不容易,既要平衡兩個副手之間的關係,又要維護自己的權威,偏巧又遇上車光遠,將李欣然的事扯了出來。念在親戚分兒上,他不得不站出來說話。這一說,便讓事情更趨複雜,不但一把手的威信沒樹起來,反倒成了兩派勢力發洩的物件。這日子,真是沒當政委時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