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可憐的妖物,被他隨手丟在地上,這對於習慣了他少言寡語的眾人來說,還真是新鮮事,徐修竹尷尬一笑,拍了拍夏澤肩膀,說了句一切就交給你了,便和阿玉一同衝出屋外,與全城的妖物廝殺到一起。
陳洞幽終於找到機會插話,他拉著陳壇靜走到夏澤身前,這一次不再有半點怨言,畢恭畢敬行禮道:“夏公子,請受我一拜,你是我們城隍廟的大恩人。”
連那位原本有些看人下菜碟的廟祝老翁,此刻都是雙眼通紅,向著夏澤行禮致謝。
夏澤咧嘴一笑,抱拳還禮:“其實先前我一人一劍,可以直接斬了那隻蛟龍的。可是我又尋思著,殺虎斬蛟,降妖除魔之事,還是宿夜城的大英雄來做,會好些,況且有位故人,想見你們許久了......”
陳洞幽和陳壇靜並未聽明白,少年口中的故人究竟是誰,只見夏澤身上的那件銀色法袍,揮灑而出的銀色光點,在他們身前匯聚,與此同時,那座早已腐朽的金身,竟一點一點化作嫋娜金線,融入光芒之中。
陳洞幽和陳壇靜先是目瞪口呆,而後連帶著那位年事已高的廟祝老翁在內,淚流滿面。
光華散去,走出個穿著藍色褂子高大年輕人,笑容和睦似三月暖陽:“兩個小不點,好久不見。”
兩邊腿上一疼,年輕男人笑著低頭,用力揉著兩個娃娃的小腦袋。
廟祝老翁默默流淚,聲音有些顫抖:“城隍爺爺,如今老夫三生有幸,總算又見到您了......”
那位城隍爺笑著點了點頭,彎下了腰,那兩個小娃娃捏著他的衣襟,撲在他的胸前,淚水沾溼了好一片。
城隍爺思緒萬千,萬般思念和愧疚湧上心頭,最後道出一句旁人看來莫名其妙的話語:“這些年許久未歸,欠你們的壓歲錢都欠了多少了,還好還好,兩個小娃娃都有好好長高......”
陳壇靜抬起頭,散亂的髮絲被淚水黏得滿臉都是,哭哭啼啼的罵道:“城隍爺你說話不算話,你明明說了半年就回來,這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讓我餵養的小貓都老死了,你都沒回來,大壞蛋!說話不算話!大壞蛋!”
陳洞幽也猛然轉頭,儘管涕泗橫流,卻像是發了怒的小獸:“不許你這麼說城隍爺!城隍爺就是讓我在這裡等一百年一千年,我也會等他的,城隍爺才不是說話不算話,才不是什麼大壞蛋......”
兩個小娃娃就這麼喋喋不休的吵著嘴,而那位摟著他們的城隍爺,一開始還能將眼神中的愧疚掩藏一二,聽到最後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一把抱著兩個娃娃腦袋低聲嗚咽.....
何煦本來也才認識這兩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哇娃娃,看了一會不知怎麼的,忽然鼻子一酸,也開始默默流淚。
夏澤看出了何煦的悲傷從何而來,蹲下身子為他擦乾眼淚,牽著他的手,踏過了門檻,給幾位久別重逢的故人騰出地方。
“城隍爺,這些年香客很多,我為您攢了可多的香火呢,有一次城裡有好多的孤魂野鬼來到這裡想要胡作非為,被我一個人趕了出去,沒丟您的臉!”
“城隍爺,陳洞幽這麼些年,每次想起你都偷偷躲起來哭鼻子,我......我倒也不是沒哭,但是是大大方方的想您,城隍爺,您教我們與人為善,我們都記著呢,這附近的小生靈,還有哪些無家可歸的小娃娃,我都照顧的好好的呢......”
“城隍爺,你這些年去了哪裡,怎麼這麼久不回來?”
“城隍爺,你還會不會走......”
兩個小娃娃喋喋不休。像是把這些年的牢騷和思念一股腦全部傾訴出來了,他們兩個嘰嘰喳喳,有的時候會相互鬥氣打鬧,一如當年一樣,在這麼和藹明朗的城隍爺面前,就連一向有些故作深沉的陳洞幽,都是笑中帶淚......
至於他們問的問題,有些城隍爺答得上,有些則是緘默不語,多半是笑著點頭,最主要是一開口,就又想哭了。
夏澤默默抬頭望向那片雷雲,再耽擱一會,恐怕那頭妖物,會徹底失控吧?
廟宇內的那位男人此刻也有所感召,戀戀不捨的站起身子。
男人儘管眼神依舊溫柔,但臉上莊嚴已經與那尊金身法相無二了:“小幽、小靜,有些事等著我去做......”
兩個小童點了點頭,默默擦乾眼淚,有些害怕這位等待了多年的城隍爺再度一走了之,直到那位笑容和煦如春光的男人說了句,待會再說,這才安下心來。
他默默走到院子中央,夏澤已經在此等候許久了,二人相視一笑,城隍爺輕輕攏袖拱手:“有勞公子費心了,圓了我的夙願。”
最後兩個字眼,男人壓得極低,不想讓身後兩個淚眼朦朧的小童聽見。
夏澤拱手還禮:“哪裡話,城隍爺嚴重了,斬妖伏魔,匡扶正義,我輩義不容辭。”
城隍爺搖了搖頭,像是有些恥於開口:“說來有些慚愧,學藝不精,金身荒廢許久不用,想要如當年一般提劍殺妖,有些力不從心啊。”
這些話若是讓身後的陳洞幽和陳壇靜聽了,恐怕會直皺眉頭,城隍爺當年,在這縹緲洲上,劍術是位列前茅的,劍道造詣高的嚇人。
對面那個少年壓根不需他多言,便心領神會道:“有幸領略城隍爺劍術......還有......有幸同行。”
陳洞幽擦去滿臉淚水,衝入那座城隍殿內,從暗處掏出一把長劍,儘管許久不用,但陳洞幽時不時就取出來擦拭,保養的很好。
陳洞幽語氣堅決:“我給城隍爺提劍......”
城隍爺笑笑,從小童手中接過那柄佩劍,一手握著劍匣,還未拔劍,劍身上沉寂許久的劍意,竟像是冰雪開始消融的河流,不斷的翻湧。
最後,他像是對這座縹緲洲,也像是對著這座天下做著最後的訣別:“龍勝洲人氏,縹緲洲大齊宿夜城城隍,孟燈舟,今日為萬民斬妖。”
一尊百丈高的法相,巍然佇立在宿夜城天空,神像莊嚴,靈氣盎然,周遭還在縈繞著金色氤氳,照得此方天地,雖然該是月明星稀的時辰,卻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