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的是杏花微雨,芳香馥郁如夢境。從廣正瞧著子非傻笑,乍然聽見有人叫喚自己,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疾步上前跪至趙禎面前,道:“臣與仁明殿宮人呂子非傾心相惜,請官家成全。”
這時,子非也忙紅著臉上前,跪在從廣身側,篤定道:“求官家成全。”
趙禎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眉頭皺起,許久都不言語。弄月見官家面露搵色,心裡很害怕,也不知自己要說點什麼才能幫到子非,她猜不出他的心思。
可是,這關係到子非的未來命運,可大可小,也不是被斥責幾句或是杖打幾棍就能解決的。
她自晉封,事事謹小慎微,從沒因什麼而將自己陷入囫圇之地,此時卻硬著皮頭,跪至地上道:“子非是臣妾最好的姐妹,求官家成全。”
四周靜了下來,風吹過樹木橫斜,驚得漫天花瓣飛揚迭起。
莫蘭走到趙禎身側,拉住他的手,見眾人皆垂頭瞧著地上,遂踮腳在趙禎耳邊輕聲道:“若是你答應了,今兒就允你宿在鸞鳴殿。”
趙禎斜睨她一眼,捏住她的臉頰,忍了忍,沒有說話。
莫蘭滿是期許的望著他,拉著他的手輕輕的搖著,又是討好又是撒嬌。見他勾了勾嘴角,臉上也漸漸浮現出笑容,心裡石頭方落了下來。
趙禎斂住笑意,道:“都起來吧。”又想了想,道:“呂子非。”
子非忙恭謹道:“是。”
趙禎又道:“上次你從火中救出通鑑館修撰的卷宗,朕答應賞你一個願望,如今你可想好了?”
子非將一切都豁了出去,反鎮定下來,道:“若能嫁給劉從廣,奴婢萬事不求。”趙禎點點頭,忽然玩味道:“那朕就把劉從廣賞給你罷。”
子非聽聞,欣喜不已,忙叩首謝恩。
劉從廣不樂意了,道:“官家此言差矣,是臣娶她,而不是將臣賞給她……”趙禎見此,瞥眼道:“那你到底是樂意還是不樂意,若是不樂意,朕就收回成命……”
從廣生怕官家反悔,忙叩首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謝主隆恩。”瞧著他那猴急的模樣,逗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曲廊亭簷深處,花蔭假山流水,殷紅的牡丹層疊堆湊,在暖陽下奪目的綻放。菀白挺著大肚坐在紫木繡架前,細細的挑著布匹針線,春光斜斜的穿過窗戶映在她臉上,像是抹了一層金粉似的,散發著淡淡的華彩。
侍婢掀了簾子進來,道:“夫人,主母請您去前廳。”
菀白放下手中事務,撐著腰站起,含著笑意問:“可知是何事?”
那侍婢道:“說是有聖旨來,讓眾人去前廳接旨。”
菀白“嗯”了一聲,又問:“二郎回來了麼?”
侍婢過去扶住菀白,道:“少爺還沒下值哩。”
菀白梳洗裝扮一番,方往前廳去。果見全府上下皆已候在廳中,主母、老爺更是穿著品級大服,正襟危坐。
主母見菀白進來,忙讓她坐下,方道:“你身子可舒服?”
菀白忙起身,回道:“很好,母親不必憂心。”
主母頷首微笑,道:“好孩子,為難你了,呆會聖旨來了還要行跪拜禮。你好歹忍著,若是不舒服,就跟我說。”
菀白恭謹道:“是。”
過了約半柱香時辰,有內侍疾奔而至,道:“聖旨來了,聖旨來了。”眾人連忙起身跪下,又是半盞茶時辰,方聽見有人高喚:“聖旨到。”
眾人忙叩首聽旨意,那內侍說得不急不緩,威嚴至極。菀白不知何故,忽而一陣噁心,頭也昏昏沉沉起來。只聽有聲音尖銳的傳入耳中:“……賜宮婢呂子非為正八品端人,配予劉從廣為側妻……”
呂子非……側妻……
菀白腦中轟隆作響,胸口似有逆行之氣堵住喉口處,壓在心上,悶悶不能呼吸。那個女人,還是要來了。還有兩個月寶寶就要出世,他卻要另娶。說了不會生氣,說了會待她好,說了什麼都可以,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只要他開心。可是,當一切真的降臨,卻比想象中還要疼一千倍、一萬倍。可是她不能哭,也不能生氣,這是聖旨呀,無論如何,都只能笑著接旨,然後謝主隆恩,官家萬歲。
至傍晚,從廣下值回府,家裡門庭大開,
一重重敞到最裡面。燈火高懸,連掛到一里街外。他顧不得和道賀之人寒暄,從側門進,繞過花園,直往菀白住的小院子去。
夜色漸晚,涼意四起,星子如碎鑽石般灑了滿天,前廳的喧鬧賀喜之聲被風遙遙吹來,菀白依舊坐在紫木繡架前,鮮紅的燭淚一層層的滴落,她低著頭,小臉映在燭光裡微微發黃,手中拿著針線,卻只擱在架子上一動不動。
從廣在廊下佇立許久,他望著窗上落寞的身影,心裡略過一絲不忍。想要進去說句什麼,但,又能說什麼呢?月色朦朧的灑在他身上,他緩緩提步,掀起簾子進去。菀白聽見聲響,才恍然回神。
她嘴角揚起一如既往的笑意,道:“你回來啦。”
從廣嘴角扯了扯,忽而有些侷促,道:“子非過幾日就會出宮,到時候……”話還未完,只聽她溫婉道:“我知道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