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手中擎著書,揚臉朝外道:“清秋,進來伺候。”又朝莫蘭笑:“最近朝中無事,倒能看幾本閒書。”
待用過午膳,趙禎又陪著莫蘭在御花園中逛了一回,才起駕去臨華殿。俞美人早遣了人告知惜茜,說官家要來。
德妃知道,更早早兒就梳洗妝扮了一番。可趙禎見到她時,依舊滿臉震驚,她臉上已然沒了往日神彩,形似枯槁,竟有幾分垂暮之色。
趙禎一直將莫蘭生產富康公主時所受的委屈怪責於德妃身上,冷落她已久。前些日子聽聞她生病了,也不管不問,只以為是寒疾。今日見了,才知竟已至此,心中不禁暗暗有些愧疚,遂握著她的手道:“你好好養著身子,要吃什麼,都只管遣人來跟朕說。”
德妃纏綿病榻多月,面色蒼白,連唇上也沒多少顏色,聽見官家如此說,心裡一暖,落下淚來,道:“官家若是能多來看看臣妾,比吃什麼都管用。”
趙禎想起她往日最是活潑熱鬧,如今卻連說話也沒多少力氣,心中唏噓不已,連聲應道:“朕定會多多來看你。”又起身坐至床榻,溫柔的將她攬入懷中,道:“你只管放心養病,今後朕待你一如起初。”
他的話,德妃聰慧,自然懂得。她與他雖有肌膚之親,卻是第一次倚在他懷裡。他的肩膀可真寬闊啊,那麼讓人依賴,像是有了力量讓人面對這世上所有一切的苦難。就像,若能如此倚靠著死去,此生也不算白白走了一遭。
素日那些逞強的心氣兒皆不見了,她彷彿是鸞鳴殿前小池邊夏日裡開得一朵白蓮,盛開至極,在暖風裡微微顫抖著身子,像是隨時都要掉落。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道:“官家,若是臣妾死了,你還會記得臣妾麼?”
趙禎露出慘白的笑意,道:“傻丫頭,別說傻話,也不是什麼大病,養一養自然會好,千萬不可太過憂心。”
傻丫頭,丫頭。
是啊,她也不過二十而已。
或許真的明天就好了,或許……再也不會好了。
德妃如此病重,自然是不能侍寢,趙禎卻依舊在臨華殿宿了一晚。第二日,又親自召了御醫替德妃診斷,卻皆說無礙,只是心病,需靜養而已。
趙禎聽了,才稍稍安心。
到了除夕,莫蘭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不便,趙禎便命她不必出席宴會,也不必去帝后宮裡請安。如今後宮諸事皆由皇后一人把持,她性情節儉,不喜鋪張,只依著規矩設過宴,請眾妃嬪用過團圓飯,便再無其他賞賜,倒惹出幾分哀怨。
待子時,帝后登長慶門山樓賞過煙花,又與親王、朝臣、外命婦等同飲了屠蘇酒,足足鬧至丑時,宴席方散。趙禎回福寧殿換下絳紗袍冕服,喝過醒酒湯,因腳上凍得發冷,遂喚了宮人端滾水上前浴足。身穿碧色雲錦宮裝的婢女跪在地上,力度適宜的揉按著龍足,趙禎倚著凳手,闔眼養神。
殿外有人輕咳一聲,趙禎眉頭微皺,側了側身,問:“什麼事?”
閻文應躬身走入殿中,道:“皇后遣人來問,官家何時起駕去慈元殿。”
趙禎緩緩睜開眼睛,忽而一腳踢翻了金鏨花雲紋盆,那跪地伺候的婢女來不及反應,被水淋了滿身,心裡又驚又怕,渾身顫抖著匍匐在地,一動也不敢動。
殿中靜若無人,裡殿外殿跪滿了宮人,閻文應叩首在地,亦不敢吱聲。隆冬深夜,寒風嗚咽作響,裹著那極遠的爆竹之聲傳至耳中,讓人生出無以言喻的恐懼感。另有宮女耐著頭皮上前用幹巾櫛伺候趙禎淨了足,穿上白襪黑舄,又躬身退下。
許久,趙禎方沉聲道:“都起來吧。”又提步往外走,閻文應連滾帶爬的跟上去,掀開簾子,請官家進暖轎。
趙禎佇足,道:“喚肩輿來。”若是在平日,閻文應必要勸慰幾句,今兒卻半句話也不敢說,連忙喚了肩輿來。
北風拂在臉上,冷如刀割。
趙禎裹著雀金貂裘坐在龍椅上,望著漆黑如墨的天際,心中怒氣翻滾如火,臉上卻並沒有太多神色,只是淡淡的,淡淡的望著不遠處。忽而有冰涼的小東西落在臉上,又有第二片、第三片,他伸出手心,無數的雪花飛揚著、飄落下來。儀仗中亦發出細微的幾聲驚呼,隨即又靜了下去,越發連腳步聲都似被風吹走了。
莫蘭自有孕,向來睡得早,今晚雖是除夕,也並未守夜,早早兒就歪著榻上。只是外面喧譁之聲太大,時有爆竹響,故睡得並不安穩。
至夜半,她恍惚聽見有人叫自己,由不得睜開眼睛,恍恍惚惚感覺是趙禎,就揚起笑意,喚了一聲:“六郎……”
趙禎推開窗戶,擎開帷幕,彎眉笑道:“你瞧,外頭下雪了。”
莫蘭“哦”了一聲,側著身子往外瞧去,四處宮燈高懸,照得通亮。細碎的雪花被風吹進殿中,洋洋灑灑,輕盈又美妙,一圈一圈的旋轉著落下。
她隱約說了句什麼,可是頭實在太昏沉,轉過身又睡了過去。至清晨,她只覺格外冷些,叫清秋推開窗子一瞧,外頭白茫茫鋪滿了天地,那樹丫沉沉的積著雪,連風也難得吹動。
莫蘭頗為歡喜,喃喃道:“原是下雪了。”又問:“昨兒官家是不是來了?”
清秋正往銀鎏金臉盆裡擰著熱毛巾,笑道:“我都快要睡了,官家才來。也不讓奴婢們叫醒你,只說瞧一眼就走。”
莫蘭禁不住抿嘴笑了笑,也不說話,過了半會,方道:“將皇后賞的新橙拿些出來,呆會咱們做些橙飲子。”清秋“哎”了一聲,將手中熱毛巾遞與莫蘭,又問:“娘娘今兒想戴什麼花?”
莫蘭道:“摘幾朵青梅來便可。”
清秋應了,連忙吩咐宮人去擇花。伺候莫蘭梳洗完畢,就扶她入大殿中端坐,受鸞鳴殿眾人跪拜。先有門角處當值十餘內侍上前道平安喜,再由掃灑、膳食、寢司等宮人上前請福,最後才是清秋領著各司掌事宮女跪賀。
莫蘭早已備好節禮,一一打賞了,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