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朝中事少,趙禎難得清閒幾日,下了早朝,換上家常明黃斜襟直裰絲錦袍,由宮人簇擁著坐了暖轎,要去鸞鳴殿。
閻文應隨著御駕走了幾步,忽而想起什麼,忙躬身至轎簾外,道:“官家,今兒初一,淑妃娘娘該去了慈元殿請安。”
趙禎道:“朕不是免了她請安麼?”
閻文應堆笑道:“官家雖下了令,但淑妃謹守宮規,從不肯失儀。”
聖駕至慈元殿外,皇后領著眾妃嬪於階下相迎。趙禎免了眾人禮,直往暖閣中去。待入了座,皇后從高腳方花盤中撿了橙子,用瑪瑙小銀刀親手切開,剝了皮,用青瓜形瓷碟裝了,命宮婢細細灑上吳鹽,呈給趙禎,笑道:“昨兒尚宮局貢了廣南東路的新橙來,甚為酸甜可口,官家也嘗一嘗。”
說話間,已有宮婢整齊入殿,將去皮的橙瓣呈予眾妃嬪。頓時滿殿橙香縈繞,其清爽凜冽似能透到衣衫裡去。汴京不產橙子,宮裡也頗為稀罕,只帝后宮中有例貢。趙禎連吃了兩瓣,甚合口味,不由得撿了一片遞至莫蘭嘴邊,笑道:“你也嚐嚐。”
莫蘭落座於趙禎側首,見他忽然伸手過來,本能的偏了偏頭,愣了愣,方道:“怪酸的,我不想吃。”
趙禎哄小孩子似的,耐心勸道:“很甜的,你吃一口試試。”又往她嘴邊遞了遞,道:“橙有和胃清熱,降逆止嘔之功效。你近日胃口不好,吃些倒好開胃。”
莫蘭順著他的手吃了,酸得眉眼都睜不開,趙禎見她朱顏嬌俏,似怒非怒,心裡一動,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見此,也免不得陪笑。
俞美人穿著胭脂色綃繡海棠春羅紗裙,鬢上壓著紅梅數朵,香肩削瘦,細腰輕盈。她抿著紅唇笑了笑,道:“若說橙子,德妃倒是極愛。中秋時,官家往各宮賞了幾筐,我好幾次去她宮裡,都見她在吃,又是蟹釀橙,又是臍橙糕,連橙皮都做成了橙膏、橙丁,一點也捨不得丟棄。”
趙禎往殿中掃了一眼,問:“怎不見德妃過來?”
俞美人臉上露出幾絲憂慮,道:“德妃身子染恙,在榻上躺了大半月了,總不見好。”
趙禎沉吟片刻,道:“呆會朕去瞧瞧她。”
張弄月此時卻忽然笑道:“若說起吃食,咱們之中,恐怕也無人比得過淑妃去。”說著,眼如秋水般瞧著莫蘭,笑道:“我記得有一次去鸞鳴殿,見案上擺著幾樣糕點,就隨手撿了半塊吃,那味道兒竟如今也沒敢忘記。那點心外皮有數道花酥層層疊起,裡頭有青紅絲、桔餅、核桃仁等許多餡,我學著做了許久,也不是淑妃的味道。”
莫蘭挺著大肚端坐許久,頗有些疲累,又不好請辭,見弄月忽而望著自己,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遂笑道:“若你喜歡,改日再去鸞鳴殿吃。”
趙禎雖沒怎麼與莫蘭說話,卻極為注意她臉色,見她疲於應付,便藉口道:“你昨兒還應著朕做熱飲子,不如就做橙飲子如何?”不等莫蘭說話,便從位中站起,道:“說得朕也想吃了,不如現在就回去做。”
遂伸手去扶,莫蘭正是求之不得,將手放在他掌心,倚著臂力站起,朝皇后福身道:“臣妾告退。”
皇后忙起身,將聖駕送至殿門,方囑咐淑妃道:“你有孕在身,若是覺得累,初一十五也不必親自來請安。”
莫蘭恭順道:“是。”
兩人坐了轎回鸞鳴殿,暖閣中地龍燒得極旺,四周又用大棗木座琺琅飛獸耳爐籠著銀炭,烘著人微微發汗。莫蘭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色百褶如意紗裙,外套著碧色緞織棉比甲,比方才輕盈纖細許多。她又解開發髻,將齊腰的青絲垂下,像黑絲綢般披在肩上,坐在窗前隨手撿了半箱珠子串穗子。
殿中只有兩人,趙禎坐在案几前批奏章,雖是青天白日,外頭卻靜得很,仿若置身在紅塵之外,喧囂全無。宮人們說話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隱隱傳來,趙禎脖子上一涼,原是莫蘭行至身後,輕輕的幫他按壓肩頸。他轉頭去看她,只見她青絲垂落,臉上瑩白紅潤,眉眼含笑,慵懶著問:“舒服麼?”
趙禎擱了筆,伸手牽她至眼前,讓她坐在自己腿上,雙手環住她,將臉貼在她胸口上,含糊道:“這樣更舒服。”
莫蘭“咯咯”笑了兩聲,仰著頭道:“別使壞……”趙禎動了情,越吻越低,竟將她胸前的扣子解了。
莫蘭一口咬在他耳朵上,他“啊”了一聲吃痛,才抬起頭來。她不徐不緩的整好衣服,嗔道:“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趙禎雙手捧住她的臉,吻了吻她的唇,撅嘴道:“朕怎麼就不安好心了?”
莫蘭跳下他的膝蓋,瞥眼看他,道:“我們就不能好好坐著說會話麼?”
趙禎想了想,道:“不能。”說得兩人都笑了起來。
兩人相依躺在榻上,莫蘭縮在他懷中,眼瞧著木格窗戶上鑲嵌如魚鱗般的明瓦,半透明的光淺淺映入殿中,猶帶著幾絲昏黃。趙禎眯著眼,心裡澄明,安寧得幾乎要睡過去。莫蘭輕輕喚了一聲:“六郎。”
趙禎“嗯”了一聲,又問:“怎麼啦?”
莫蘭往他懷裡擠了擠,道:“沒事。”
趙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臉,道:“等你生下孩子,朕就封你做貴妃。”
莫蘭嘴角溢位淡淡笑意,道:“做不做貴妃倒沒什麼緊要,我只想替六郎生個皇子。等有了皇子,六郎也不必日日聽那些老頭子閒話。”
趙禎收了收手臂,將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胸口之上,道:“朕有預感,定然是個皇子。等皇子生下來,朕就封他為太子,時時帶在身邊教養。”
莫蘭吻在他喉結上,將臉深深埋在他脖頸間,聞著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慢慢、慢慢的深思恍惚起來。
待莫蘭醒來,身側空空如也,他走了,也算是極為平常的事,可是不知為何,今日竟有些隱隱失落。她睜眼瞧著床頂的百子觀音蚊帳,一睜一閉,腦中空白如紙。思緒彷彿凝固了,許久才漸漸融化開來。
她坐起身,掀起帷幕,正要喚人,卻見炕上分明坐著一個人影,不由得露出幾分喜色,道:“你怎麼沒有回福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