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晚照,海天一色,管寧獨坐船尾,小口輕酌壺中美酒,斜視正掀開垂簾走出艙門的王女和小靈兒,輕聲吟道:“鑾駕輕掣臨玉峰,纖手捲簾露華容。”
詩詞隨風入耳,王女姬凰大為訝異,轉頭看向這個浪蕩的世家子弟。管寧見其被引起,面露得色,豪飲一番,朗聲續道:“玄女若非輕低語,君王疑似居雲夢。”
王女聽完,暗忖道:這詩畫像瑰麗,意境非凡,豈不正是當年武神王會見九天玄女的情景麼。不禁奇道:“管少俠,這詩詞何人所作?”
“不才,正是在下。”
王女聞言大為驚詫,未曾想到一個浪蕩遊俠竟能有此佳作。
旁邊小玲兒卻深有體會。半日相處,管寧幾次三番在狐女面前故作姿態,賣弄才華。卻都是些陳詞濫調,且詩不應景,詞不對題,破綻百出,遂狐疑道:“我看是你抄來的吧。”
管寧面紅耳赤,惺惺然道:“玲兒妹妹果真是在下的知己,竟被你識破了”
小玲兒聽完後直翻白眼,嬌嗔道:“你這憨貨,鬼才是你的知己。”
見二人鬥嘴,王女嬌笑問道:“管少俠,此詩究竟是何人所作?”
“天下間除了小靈兒,何人能有此文采。”
小靈兒吐了吐舌頭,道:“才不是我寫的。”
管寧大笑,喝了壺中剩下的幾口酒,道:“當然不是你,是風小靈兒。”
小玲兒聽罷,興致高漲,湊近管寧跟前問道:“你怎麼叫他小靈兒呢?”
“玲兒妹妹,你去弄罈好酒來,在下便告訴你。”
這次小玲兒竟然沒有拒絕,轉身滋溜幾下,消失在船尾。不一會提著一罈子酒回到管寧身前,直丟過去。
管寧一把接住,拍開泥封將酒壺灌滿,舉起罈子放在嘴邊連酌幾口,才慢慢地對二女說道:“說起來,這‘小靈兒’的名號也與這首詩有關。”於是說起他與風凌的舊事。
管寧乃是齊國上卿,巨賈管闔次子。其自幼喜歡舞刀弄劍,得其父聘請名師教授,習得一身上乘劍術。及冠後管寧不僅好作豪俠,且自命風流,曾立二志,一曰管盡天下不平,二曰閱盡天下名姬。
時值潯河花會,管寧聽聞“四大名姬”中以瑤琴卓著天下的昭姬現身潯河,聞得其甚愛名畫,便重金從萬寶齋購得畫聖鄒胤的《玄女臨凡圖》,欲獻與昭姬。
不料剛得寶卷,便被鄭公子姬烈知曉。姬烈亦喜昭姬,得知《玄女臨凡圖》落入管寧手中,即派人搶奪。幾經爭鬥,管寧受創數處,逃至河邊,恰逢風凌遊歷途徑,出手救下。待風凌為其包紮施藥後,管寧自報家門,風凌亦說出姓名。兩日傷患稍好,管寧遂邀風凌同至昭姬畫舫。
昭姬見管寧送來名繪,大為感動,當下擺宴答謝。飲宴過半,賓主盡歡,昭姬趁興展開名卷與二人共賞。只見畫中九隻青鸞牽引鑾輿,駕臨寰宇山群玉峰。春風吹動珠簾,現出玄女風姿絕世的真容。武神王於峰下得見,神魂顛倒,如墮雲霧,疑似夢中。
昭姬觀畫,心馳神往,良久後輕嘆道:“果是佳作。傳聞當年,神女現世會見武神王時,鄒大家亦在當場,事後神王請其作畫留念。先生憑憶揮毫,一氣呵成此卷。神王閱後大讚道‘彩墨生動,情景映照’。先生卻道:‘雖有奇景,卻無佳句,請吾主提上幾句,此卷必定傳神後世’。神王提毫回思玄女,再觀畫卷,冥想許久不得章法,遂擲筆而曰‘神女眷顧心惶惶,空留彩繪念孤王,罷罷罷,孤心未醒,難以作賦,留給後人憑弔吧。’由此,《玄女臨凡圖》有景無題,故為千古一憾。不知何人才有名句陪襯。”
風凌觀後亦神陷其中,聽得昭姬道出傳奇,不禁張口賦道:“暮靄環輿臨玉峰,春風捲簾露華容。玄女若非輕低語,武神疑似居雲夢。”
昭姬聽罷大驚,即又大喜,道:“風少俠此句融情入境,極為傳神,若是武神王在世,必定為君喝彩。奴家請少俠填詞於卷,以傳後世。”
風凌豪情四溢,也不謙虛,借酒揮毫,行雲流水地在圖中落字。昭姬見風凌字跡朝氣蓬勃,工整有力,再看其人俊逸不凡,英氣逼人,愈看愈喜,勸飲連連,把管寧晾在一旁。管寧見狀,苦飲幾盅,兀自哀嘆道:“吾拼死拼活,未得佳人垂憐,你這廝仗著幾分墨水,騙得美酒紅顏,吾這是何苦來哉。”
昭姬聞言嬌笑連連,舉盞邀管寧道:“光顧著與風少俠談論詩畫,竟忘了管少俠,奴家自罰一杯。”
“一杯哪裡得夠,當罰三杯。”
“管少教訓的是,該罰。”說罷,昭姬竟連飲三盞。每每舉盞,皆美目環視風凌。
管寧看得仔細,憤恨不已。無奈一個是愛慕佳麗,一個是救命恩人,不禁苦從心來。雖有不捨,但管寧也非常人,豪氣大度地向二人舉盞道:“古有明君解名劍贈壯士,助其俠名,今有管寧讓佳人配才子,成人之美,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來來來,同飲此盅。”
風凌被昭姬連敬數盞,早已暈頭轉向,故不知管寧之意,遂舉盞相飲。昭姬得飲最少,且酒力過人,未有醉意,聽言心中暗喜,隨即紅霞滿面,嬌羞襲人,忙掩面而飲。看得管寧目瞪口呆,驚為天人,暗自悔恨不已,心道:早知道不讓風凌留在畫舫中。
宴至子時,風凌大醉,方才散去。管寧帶風凌走出畫舫,上岸尋店同宿。
次日清晨,昭姬遣婢女來請二人飲茶。管寧餘氣未消,讓風凌自個前去。風凌不明所以,見其不去,便也不去。
管寧大罵道:“你這痴兒,好生不知情趣。”隨即將風凌拉出房門,期間謾罵不斷,同往畫舫而去。
風凌一路被管寧罵的雲裡霧裡,卻不知其意。來到畫舫,見昭姬紅妝淡抹,豔彩照人,早已等候多時。早茶間佳人輕撫瑤琴,歌若黃鸝,一曲翼雙飛,情意綿綿在歌間。
聞弦聽曲,皆是濃情蜜意,愛慕傾心。風凌回想昨夜的情景和管寧的話語,突恍然大悟,頓時如坐針氈,茶不成飲。好不容易捱到茶畢,即言稱家師有要事囑咐,未曾辦理,拉管寧拜別昭姬,急逃而去。
逃至數里,管寧見風凌神色慌張,即明其意,不禁大笑連連,道:“好你個小靈兒,得美人傾心,竟落荒而逃,可笑可笑。”
至此,管寧也不好再去糾纏昭姬,左右無事,便隨風凌一同遊歷。二人一路同行,數日後途徑鄭都鄭城,管寧邀風凌入自家的攬勝紅樓作客。進入紅樓後,舉目皆是鶯鶯燕燕,紅粉麗人,風凌再次落荒而逃。
管寧尾隨而來,二人再度同遊。期間管寧每有閒餘,皆拿此二事調笑風凌,弄得風凌不勝其煩,從此,“小靈兒”的稱號算是坐實。同遊一月有餘,管寧因家中母親患病,不得不返回,二人這才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