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玉對他來說,也許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吧。如果有人問他,對這京都的貴女們有什麼樣的認知和態度,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嬌貴。”
是的,太嬌貴。
作為從小都是在蜜罐里長大的姑娘,而且家勢還是那般的富貴顯赫,他知道,心裡應是都會多多少少有一些高人一等的思想,這也並不為過。
可是,父親過世,他又身患重病,家裡的生計和撫養他的責任就一下子全都落到了母親的身上。
一個柔弱單薄的女子,在經歷了丈夫戰死沙場的鉅變後,那向來挺直的腰背在一夜之間變得有些微彎,一直黑順油亮的頭髮也有些疏於打理了。
第二天,他看見母親走出了門外,隔音效果不好的房屋讓他清楚地聽清了母親的無奈苦悲的低泣。她來到了他的病榻前說,“策兒,以後便是我們二人相依為命了,孃親會照顧好你的。”
他想說,為什麼她要選擇這條最艱難的路行走?將他這個久病之人丟棄不是更好嗎,沒有了他的拖累,又有一身很好的手藝,母親一個人絕對能夠活的更好的。
可是,那時的他早已是疾病纏身,嗓子也痛的說不出話,只得一直流著淚。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僅僅只是一個剛經歷父親哀變,自己還只是個才剛剛七歲的孩子,原本還是懂的天真,懂得快樂的。可是,再天真無邪的孩子又怎麼會熬得過這種人生的跌落?
有一次,他遠遠的聽見巷子裡的人議論,哪個路人又被路過的哪府人家打傷,又是如何的嬌蠻不講理,他真的很厭惡這些個從未嘗過苦難的貴女小姐,生活的一點一滴都透著精緻,卻還是整日裡嫌棄這那。
他不懂,她們到底是在嫌棄著什麼?
或許,他的觀點比較的片面,但是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比較。
三年裡,母親愈加消瘦的身影,讓他越來越嫌惡自己,也嫌惡那些整日只知吃喝玩樂的富家子弟,在心裡默默發誓,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學習,讀書,若是自己還有那個痊癒的希望,定要將母親小心奉養。
直到,有一日,母親滿是欣喜的回來。
她說,“策兒,你有救了,我們的生活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那一次後,他再一次聽到蔣國公府嫡女蔣玉這個名字,卻對母親的話抱有極深的質疑。蔣玉,他的確知道,身為蔣國公府的唯一的女兒,她深受蔣國公與國公夫人的疼寵,天資聰慧,卻在五歲之後淪為普通人。這是他六歲那年,京都的第一大奇聞。
後來聽說蔣玉刁蠻任性,絲毫不懂人情世故。他也只是搖搖頭,這傳聞竟然是真的,蔣玉,的確是愚笨了。
他身住在三教九流之地,知道的本就比旁人要多一些,外界的人都在拿那個她敬為親姐姐的蔣若素與她作比較,說她不如。每每他聽了,都哼然一笑,痴傻到這個份上了,也是極為不易的,那蔣三小姐分明就是別有用心。
利用國公府嫡女的名頭,從而打響自己的名聲。
可惜,那蔣五小姐竟然沒看出來。當時他就在想,這個小姑娘怎麼就這麼傻,驕縱可以,怎的還沒有了腦子?明明那位姐姐就是利用她的而已啊。
結果後來,當他的病情稍微好轉之後,他在家裡,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在京都盛名已久的女孩兒,國公府的嫡女蔣玉。
所謂盛名,也不過是不太好的名聲。
那段時間,母親剛帶他搬到了新家居住,一個一進的,還算是環境幽靜的小院。
那天下午,太陽尤其的熱烈,咔嗒一聲,房間的木板門被打了開來,他躺在床上疑惑的問:“母親,是你進來了嗎?我沒事。”
靜默了一會兒,沒有人回話,當他察覺到不對勁,準備再次出言相問的時候,一道還帶著稚嫩的清麗嗓音響起,她聽得出來,是名年紀不大的女孩子,或許,比他都要小的許多。
“我不是陳三娘。”
外間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的,他當時腦海裡只覺得一個詞,高貴優雅。
炙烈的陽光照進來,給外間正在靠近的人拉出一條,狹長的,傾斜的影子。就像,一個光明與黑暗相生相伴的,在黃泉路旁的忘川河河水。
一個嫋嫋婷婷的貴氣身影出現在床前,他有些尷尬地坐起身,“姑娘,你,是?”
“陳三娘之子,陳策。”
那女子慢慢在逆光下顯現出了真實面容,僅僅只是紮了一個辮髻,周圈圍帶著許多稀碎的玉花,垂下來的頭髮統共梳了兩個麻花辮,分別垂在了胸前,辮子上零星點綴著一些小巧的珍珠花。
她的那雙眼睛含著數不盡的笑意,亮的驚人,就像是那晴朗時的夜晚,那滿天閃耀的星辰,令人陶醉。
“正是在下,敢問姑娘?”他回神答道。
女子掩唇輕笑了幾聲,“我知你便是陳策,我是蔣玉。”
一時房間裡除了女子的嬌俏笑聲迴響,再無其它聲音,他當時聽完已經有些懵了,自己確實是陳策沒有錯,可是這蔣玉?是單純的同名同姓是嗎,畢竟他所知道的蔣玉是蔣國公府的嫡女,可是一個真正的貴門小姐,又怎麼會屈尊降貴來這種天生就不適合她們的地方來看望自己,還清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或是自己的表情太過糾結,小女子停了笑聲,“陳策,你想的沒有錯,我便是蔣玉,蔣國公府嫡女蔣玉。”
“姑娘?”
他驚愕抬頭,有些不可置信眼前的這個比他還小上一歲的女孩兒,便是那個母親口中,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施予援手的人,明明,在外界傳聞,那國公府的嫡女可是個沒有什麼才情的嬌蠻女子。眼前的女子,明明,明明就是一名光是看著就覺得是玷汙了的,仙子一般的姑娘啊。他手足無措地坐在床上,掙扎著想要站起身,這般美麗的像青蓮一樣的女子,自己又怎麼在她面前,汙了她的眼?
一雙白靜的,尚還有些肉嘟嘟的小手,忽地伸了過來,輕輕搭在了他正要撐著床的手臂上,成功阻斷了接下來的所有動作。他僵硬著身體,抬頭看著那個阻止著他起身的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