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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米樂的策略

從老家過完年回來以後的日子平淡無奇,無非是每天在房間裡寫作業,在飯點出去吃個飯,然後再去寫作業。似乎除了作業和吃飯以外,每天剩下的時間就沒什麼可做的,除了偶爾讀讀書、玩玩手機以外。

這挺好。畢竟我對其他事都沒什麼興趣,也不太想去發展什麼新的愛好。每天晚上跟米樂、葉芮陽還有川哥他們開語音打打手機遊戲就夠了,電腦都不是很想碰。川哥大多時候玩一兩盤就要下線,我們仨也總嫌隨機匹配的隊友沒有默契,但找不到一個我們認識的隊友。說實話,我打遊戲也特別認生,陌生人一進隊就會立即遮蔽他的語言,順帶關掉自己的麥克風。歸根結底是我的技術不好,時不時坑隊友,害得大家前功盡棄。好在他們幾個從都不罵我。尤其是葉老大,他是我們中玩得最好的,就算是一打三都能絕處逢生。就有一回,我們三個全被幹掉了,川哥卻大喊了一句“反擊從現在開始”,耳機裡傳來葉芮陽冷漠的噓聲,示意他安靜點。於是,半分鐘以後,擊殺我們的敵人無一例外地倒在了葉芮陽冒煙的槍口下。除了不抱怨不罵人,葉老大玩遊戲時的人品差極了,最愛欺負人,經常亂丟閃光彈故意晃我們眼睛——當然是在安全的情況下。到了關鍵時刻,他從不掉鏈子,也不會搗亂,都是穩穩帶我們取得勝利。就算沒贏下來,他也不會怪川哥以外的人。好像真的跟以前說的那樣,他會罩著我們。

說來也巧,最後是姐姐給我們找的隊友。她看到我手機上的遊戲圖示,告訴我她和嶽隱也玩。於是我也沒有多想,在徵得同意後,就把她們拉進了我們的四人遊戲小群。在最開始的日子裡,我們都顯示出一派紳士風度,有什麼好的裝備全都先給女生,遇到危險也是主動留下來殿後,寧可犧牲自己也要讓她們先撤退。不過久而久之,葉老大就露出本來面目了。他又重操舊業,幹起了用閃光彈閃隊友玩的老本行。他越發放肆,我在開著車呢,他往車裡丟閃光彈,有一次我們連人帶車集體從懸崖上摔下去過。我姐姐在的時候他還比較客氣,對嶽隱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敢在嶽隱單獨行動的時候往她在的樓層裡丟燃燒瓶。嶽隱倒也沒怎麼生過氣,雖然每次都罵葉芮陽,但跟川哥罵他的語氣差不多。可能是葉老大的實力實在太強了吧?其實嶽隱也不弱,比我們幾個都厲害。這對“雌雄雙煞”一通操作,總能把對方打得七零八落、抱頭鼠竄,留下一臉懵懵的我們上去打掃戰場。

今天肯定是葉芮陽和嶽隱帶著川哥跟姐姐玩了。不是因為快開學了我作業沒寫完,我的任務全完成了——連老師佈置的閱讀書目都一本不差地看了。米樂在昨天跟叔叔阿姨回了江元,我和他有段時間沒見了,他喊我出來玩。其實也沒太久,寒假本就只有二十天出頭,我們不過是半個多月沒見,而且幾乎每天都會聽見彼此的聲音。但對我來說,還是有點久了。

約好了在市中心的地鐵站大轉盤碰頭。要是在兩年前,肯定是在地鐵站門外的肯德基等人吧。如今店面已不復存在,而江元的市中心還在不斷擴張,地鐵站出口數的持續增加就是最好的證明,這一站的規模在中國乃至亞洲也算名列前茅。不過,通道多了,出口多了,人卻越來越難找到自己要走的路。本地人甚至都會被地鐵站的近三十個出口搞得暈頭轉向了。“大轉盤見”,這成了我們小孩偷懶而又無奈的辦法。

我以為米樂會在我前面到,然而呆呆地繞著轉盤順時針轉了一圈,又逆時針轉了一圈,都沒發現他的人影。正垂著腦袋思考一向準時的他為什麼遲到了,忽然間就遭到了來自身後的襲擊:毫無準備的我像被一隻迅猛的獵豹撲到了一樣,給撞得踉踉蹌蹌。回頭一看,一臉壞笑的他手裡拿了兩罐可樂,裹了一身有點肥大的橙色羽絨服,囂張地對我做著鬼臉。我原以為今天見到了會上去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現在給出的只有對他頭髮的一頓蹂躪。地鐵站的人流量大,我們倆沒有鬧,開玩笑也是點到為止,要是隨便亂跑,十有八九會撞到別人。我可不想這樣,自己從來都是一個害怕丟人勝過害怕被懲罰的小孩。別人責備或失望的眼神都能叫我難受得要死。雖然我也偶爾惹事犯錯,但爸媽一般是把我拎回家再收拾,保全我們一家在外人面前的自尊。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怕在弟弟面前被他們責罰。每次我受了罰,弦弦來安慰我,我都生他的氣,甚至還跟他打過幾次,當然每次都是被打,最後變成他向我道歉。我現在明白這種莫名其妙的憤怒出自何處了:我意識到他是清楚我被罰才來安慰我的,而我受不了在丟人以後還要被人再次提起這些恥辱,即便是好意的。

米樂是一個比我的自尊心還強的小孩吧。他對我說過,一個人的所作所為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還代表他所受的教育。在社會上代表家庭,在校外代表學校,在賽場上代表團隊,在外地代表他的家鄉,如果在國外,還代表他的國家民族。

他是對的。所以,我現在揉米樂的目的,與其說是報復他的偷襲,不如說是想從他梳理整齊的頭髮里弄出根會搖晃的呆毛吧。

對了,他在襲擊我的時候代表了什麼呢?我覺得就只是他自己?畢竟他不可能代表他老家或者他爸媽來偷襲我吧。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一點我就傻笑。他一發現,我的臉頰就又被捏了。

“去哪呀?”

喝著可樂,我們穿過地下通道里湧動的人潮。即便貼得很近,還會時不時被迎面而來的人分開。道路兩邊掀騰著各種小吃的氣息,甜的辣的,熱的涼的,應有盡有。看到堆得像小山一般的串串,還沒來得及聞到紅油厚厚的辣味,臉頰就自然而然地微微發燙了,額頭也得跟著冒汗。趕緊調轉腦袋,瞧見剝好的玉米和壓進榨汁機的獼猴桃,腮幫子一準得發酸。但聞見港式點心店裡的沁人心脾的甜味,緊張的小臉又會立即緩和下來,讓目光得以被冬天都排起長隊的冷飲店的霧氣吸引過去。咱們只是經過這裡,在過去的時光中,我和絃弦也曾無數次經過,很少停下來買東西。我們總想呀,先去別的地方,等晚上回家了再路過這裡時買點我們喜歡的小吃。那時候人會少一點,晚上的店家為了清理賣不掉的食物,會打折甚至免費贈送。然而每次回來時,不是我們倆吃得再塞不下任何東西了,就是我們已經花光了自己的那點零花錢。

從兩年前起,我的零花錢翻了一倍,一人領兩人份的,似乎爸媽已經習慣每週給小孩們這麼多錢了,不想因為少一個人就砍掉一半。我好像得到了某種特權,或者是他們在告訴我:你可以多花一點錢,多做點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能開心一點,活潑一點。我甚至相信,我想要更多的話,他們也會給我。但我並不需要,我連自己原來的那一份錢都不知道怎麼花。沒有任何想買的東西,也沒有任何想實現的願望——要是我的願望是能夠用錢實現的就好了。

但今天不一樣。攢了一學期錢,我把一大半都重新交給了爸媽,讓他們在微信上轉給我相應的數額,剩下的現金都帶在身上。他們在轉賬時給我湊了個整,或許是我跟他們說了要去和米樂玩,或許不是。他們沒對我說什麼,除了注意安全,過馬路不僅要看紅綠燈和斑馬線,還要看每個方向的來車。每次出門都能把這些小學生的安全注意事項說上十分鐘。

在電影院逛了一會,沒有特別想看的影片。我們倆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兩旁有許多燈光明亮的商店,光流淌到了地上。它們賣著各式各樣與我們倆無關的東西,我們像兩隻鴿子落在它的面前,隨即撲打著翅膀飛遠了。冬日的寒風還沒有隨著時間往三月走而減輕它的威力,好在我們倆的羽絨服都夠厚,抵擋得住。

我們找到了一家電玩店。本來只是想看兩眼就走的,店內的音樂和機械聲過於嘈雜,我們倆就算走在一起都不得不提高說話的嗓門。這家店原本在商業區的角落裡,我和絃弦每次來也都只是玩玩投籃機。時過境遷,它原本所在的那棟大樓已變成了廢墟,正圍在藍色的工地外牆裡,只露出斷壁頹垣傾倒的無奈。但它不會寂寞太久,新生的鋼筋鐵骨就會拔地而起,覆蓋上新的喧鬧與繁華。

使我們留在電玩店裡的是它那一排排的娃娃機。它們從門口一列列整齊地延伸到深處,佔據了這家店絕大部分的面積。我們一個個看過去,幾乎把臉貼到了玻璃上。有迪士尼,有寶可夢,有哆啦A夢,也有漫威和吉卜力,這些娃娃機彷彿在告訴我們:來抓吧,它們都在這呢,你們看過什麼動畫,我們這就有什麼。透亮的燈光和激動的音樂在一旁默契地給所有盯著娃娃們看的人打氣。

米樂一副躍躍欲試表情自然而然地把我們倆領到了售幣機面前。兩塊錢三個幣,印象中以前是一塊錢兩個,漲價了。一次付三十塊錢可以拿五十個,算是優惠。

米樂拉住我的衣角,說不要買多,我們倆各出十五塊,就買五十個幣。

我覺得少了,抓一次就要兩個幣呀,五十個幣就只有二十五次機會。老實說,我從沒抓到過娃娃,二十五次裡也不能保證有一次成功。

米樂講,他也一次沒抓到過。

看來我們倆是最業餘、也是最受老闆歡迎的客人了,所以還是多買點吧?我問。

不用。米樂說。足夠啦。他揉揉鼻子,露出自信的笑容。

掃了付款碼,遊戲幣蹬蹬蹬地掉進了我們的塑膠杯裡。我撈出兩個來,問米樂想抓什麼,他卻衝我擺擺手,不急,觀察觀察。他心不在焉而又毫無目的地晃悠,我緊跟著他,時而橫過來避讓遊戲廳裡的其他客人。真不知道他的腦袋裡在想什麼。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對我說,咱們錢不多,就像沒幾顆子彈的獵人,要把握好機會。

米樂是這樣運籌帷幄,自信滿滿。而所謂的“把握好機會”,其實就是撿漏,等別人抓了半天沒抓住之後立即“補位”,期待“一擊制勝”。這種以小博大、以巧取勝的思路在足球場上也挺常見的。

我被米樂牽到了一臺機器前,就在剛剛,一個小哥哥嘗試了幾次沒成後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米樂歪著腦袋觀察了一下幾個娃娃的位置,全都是戴著聖誕帽的皮卡丘,黃面板配上紅帽子,好可愛。米樂投了兩個幣進去,搗鼓了一會腰桿,啪地拍下按鈕,爪子穩穩地扣住了其中一個,在抬起來的一瞬又徒然鬆開了。皮卡丘無奈地落下來,在同伴身上輕輕彈了一下。

沒事,再來。他自言自語,又投進去兩個幣。現在只有二十四次機會了。他再次移動搖桿,又再次看到皮卡丘面帶笑容地摔下來。我搖著腦袋,做出了和那個小哥哥幾乎一致的動作。換到平時,我想我也會拿著塑膠杯走開,以保護好我剩下的一點錢。

但我搖完頭後選擇了把自己的手搭在米樂肩上,並跟他說,繼續,就差一點了。於是他沒有猶豫地把錢投進去,並對我說,你來試試。我說我不行的,你快點抓,咱們只有三十秒時間。米樂認認真真地把爪子挪到了娃娃的正上方,並從側面的玻璃那確定了爪子對準了還在微笑的皮卡丘。他對我說,我們倆一起按吧。數字面板上的時間走到了十秒,我把手掌輕輕地搭在了按鈕上,米樂把他的手壓在我的手背上,我們倆在數字閃爍到“5”的時候一齊重重地往下按。爪子緩緩下降,準確無誤地掐住了皮卡丘的身體,又再次緩緩地抬升。我們屏住了呼吸,像捍衛領先優勢的球員緊張而焦急地等待終場哨的響起。

皮卡丘正一點點往那個連線外界、充滿期待的缺口走,我幾乎要聽見它在衝我們叫“皮卡皮卡”了。這時間非常短,但我的腦子裡卻想起無數次過往的經歷,或許是自己有太多“就差一點”的遺憾了。我甚至無比確信,爪子會在即將到達洞口時鬆開,皮卡丘調皮地在邊緣掉下來,讓我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然而並沒有,它穩健地帶著皮卡丘挪到了缺口邊上。

我可以說,它已經是我們的了。爪子鬆開的剎那,皮卡丘沒有遲疑地落下,米樂第一時間把它從機器下面掏了出來。

成功的一瞬,我和米樂開心得要跳起來了。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擊掌,兩隻手都互相拍了一遍。這一個玩偶帶來的幸福讓我一點都不羨慕任何人了。儘管仔細看時,它的尾巴那開了線,表情也沒有想象中那麼自然,但在我眼裡,一大包從日本原裝進口的皮卡丘都比不上手裡踏踏實實攥著的這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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