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刻鐘。體育場的電子螢幕已經打出了兩隊的名字和比分。江元一中,白色,0;五十四中,綠色,0,絕對平均的比分閃爍著無數的可能。我們終於走到了這座舞臺,它呈東西走向,坐落於奧體中心宏偉的主場館旁別,草皮被打理得整整齊齊,夏天的風吹起那股綠意,沁人心脾。刷上不久的白色線條和更換一新的球網在同場邊的我們一同默默等待比賽的開始。
但來的人還是太少了呀,基本是我們的家長、老師和同學。看臺被劃成了兩塊,分給了兩支球隊的觀眾,中間是留給嘉賓們的主席臺。來者基本都穿著便服,一副要翹著二郎腿閒聊嗑瓜子的樣子,似乎和我心中決賽的那種嚴肅不太匹配。
可能在他們眼裡,終歸是孩子間的小打小鬧吧。“還是學習重要。”待會一定會聽到這樣的話,至少昨天爸爸對我說了。雖然他沒怎麼反對過我的興趣愛好,但這句可能有些無心的話還是像一盆澆下來的冷水。我很貪心,不僅想得到親人的支援,還得是那種認認真真、感同身受的支援。
“我還以為會有很多人呢。全套裝置都扛過來了,結果看臺上還是稀稀拉拉的。”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你看看你,平時還說我中二,你自己也沒強到哪去嘛。你以為真會和日本動漫的大結局一樣嗎?到了最後一場比賽就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拉倒吧!我看你還是回去講相聲吧,少在這湊熱鬧!”
“嘿嘿,嶽隱,我昨天夢到今天的結局哦。我們兩支球隊會殊死拼殺到最後一刻,在比賽哨聲吹響前的那一秒,黎彬用一記精彩無比的射門洞穿了你們隊長的大門,把你們全隊的人都打趴在地上。你目瞪口呆地望著球場,說了一句‘啊,怎麼可能’,然後……”
“你還說自己不中二!什麼玩意啊!哼,沒人告訴你夢都是反的嗎?你已經輸了,做好心理準備吧!指不定就是小葉把你們的門將連人帶球砸進網裡呢!”
但如果你們輸了,我不會第一時間慶祝,而會先來安慰你。小白,你到時候想哭就儘管哭吧。
雖說是外場,而且不是專業足球場,但奧體中心畢竟是全市最富盛名的體育場。去年就曾來這裡看過外校和北川的決賽,現在自己站到活生生的草皮旁別,那股激動的心情還是很難抑制。距離我們能觸及的最高榮譽真的只有一步之遙,簡直像一場夢,一場青春年華里做了一遍又一遍都不願醒來的夢。工作人員在我眼前將高高的獎盃擺在了球員通道的門口,隊員們上場前會從它兩旁經過。我知道它只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箔,不用花多少錢就能在網上買到一模一樣的,但刻在碑座上的“第23屆江元市市長盃冠軍”是無可取代的,何況這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憑自己的力量把它收入囊中。
該去更衣室了。一切都已準備停當,但還有一點需要強調,儘管有些迷信的成分——不要在奪冠前觸控尚未屬於自己的獎盃。即便只是一堆金屬與塑膠的混合物,但它也是神聖的冠軍獎盃,人要心懷敬畏。
尤其是你,千萬要管住自己的爪子,不然我就把它剁掉!我反覆囑託了他好幾回,就差沒逼他賭咒發誓了。望見他那副正經八百的樣子,對大家的信心也油然而生。這是最後一次在更衣室裡準備上場了,一切都是那麼平常,平常到我產生了這不過是場無關緊要的小組賽的錯覺。鎮定自若的同時,每個人都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了最好,衣服拉平,鞋帶繫牢,完全進入了戰鬥狀態。上賽季的陣容已完全配得上奪冠了,只是運氣使我們倒在了最後一秒。而今年,扛著傷病的一路披荊斬棘加上這份賽前的氣定神閒,在我心中,任何跡象都在表明我們會苦盡甘來,最終捧起冠軍獎盃。
這個世界一定會給努力者回報。要是埃文也在就好了。聽著鏗鏘有力的《公平競賽曲》,我們可以共赴戰場。廉價的獎盃、鬆散的組織、寥寥無幾的觀眾,這大概就是我們國家校園足球比賽的現狀吧。不過又怎麼樣呢?萬眾矚目的舞臺本就不屬於普普通通的學生,我們始終是在自己的時間裡為了愛我們的人與自己而戰。
報幕開始。獵騎兵的首發是3號米樂,4號李百川,5號葉芮陽,6號赫明明,9號閻希,10號盧卡·米哈伊洛維奇,22號何宏暉,23號柯佩韋。替補是1號趙蕤,2號索鳴、7號穆錚、8號黃敏學、11號樂奔、12號胡吟秋、14號李文謙、21號洪桉、32號徐牧。看臺上還有17號蕭祺。我們的18名球員全部到場了,在各自的位置上整裝待發。郊狼排出的首發陣容是1號甄格,2號葛行星,3號滿林,5號陳延灞,7號喬立,8號王銳,20號黎彬,32號葉君放。在沒有那麼響亮但仍然令人興奮不已的掌聲與歡呼中,柯柯和陳延灞走到了三名裁判面前。命運的硬幣在太陽下光彩熠熠地轉動,決定了我們今天將先從左向右,也就是從西向東發起進攻。從站位上看,五十四中排出的是八人制足球中最經典的331陣容,出現在他們的左路,我們的右邊的中場球員是弟弟,和米樂的直接對話已無可避免。而黎彬將在盧卡的防區活動,在中路連線他們的是王銳。我們的陣型是421,繼續立足防守反擊。阿暉將延續他之前的任務,死纏對方的中場核心黎彬。
身經百戰後,我對一中磨礪出的意志深信不疑。一旦取得領先,我們守住優勢的決心便巋然不動。只要先進球,勝利便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來吧,“衣青雲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1]。沒有揮舞的旗幟與震天的吶喊,乃至看不見相伴相隨的戰馬,我們洞穿狼群的長槍與箭矢仍會劃過銀河。獵人打狼,理所當然。哨聲吹響,圍獵也將開始。米樂將球傳給了閻希……
“我來了哦。”有人將手搭在了我的肩上,還好我提前按下了快門。
“嘿,你怎麼混過來的呀?”
“我說自己是一中的攝像師呀。”她舉起了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平常都是你忙著拍照和報幕,最後一次了,我也想來幫幫忙呢。”
“你是想近距離看你弟弟踢球吧。”洞悉一切的我朝她眨眨眼睛,“看在是自己人的份上,我就不拆穿你了哦。待會陪我一起去安慰小白吧。”
“就是那個‘綁架’你的小丫頭?放心,她哪有我弟難對付呀。”
堪稱完美了。不僅是我們今天的佈陣與狀態,還有最適宜比賽的天氣——微風陣陣,陽光不稀薄也不強烈,鋪撒在綠茵場上,彷彿大自然溫和的注視。親人在看臺上遙望著我的背影,喜歡的人在場上奔跑,最好的朋友也趕到了身邊。或許是該放下相機,好好欣賞與享受這短短的六十分鐘。緊張嗎?我問,拉住了她的手。一點也不呢。她攥得可緊了。
可是裁判的哨響了。是角球嗎?不對,他指向的是門前的十二碼點!怎麼會這樣?比賽才過去三分鐘,我們就被判了一個點球。去年外校就是在開場被判罰點球而輸掉比賽的,而歷史竟然這麼毫無預兆地重演了。這次沒有什麼爭議的手球犯規簡直是飛來橫禍,一個不是機會的機會,黎彬的傳中球沒有踢好,在反覆折射後打到了盧卡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