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裡的日子總是安逸平靜的,時間倒是像流水一樣一晃就過。
大家做事的做事,學習的學習,吃貨仍舊上天入地的吃,懶散的人始終勤快的換著地方偷懶。
初夏的繁花總是早早的綻放在溫暖溼潤的荼夢谷裡,小花精們也愈發活泛,幻蕪聽著滿院子嘻嘻哈哈的吵鬧聲,倒是睡得安穩。今天是十五,晚上她不能休息,只能白天補眠。
過了一會兒,小花精們吵鬧的聲音也漸漸沒了,許是被青猗趕走了吧。
幻蕪睜開眼,揉揉臉,趁著身上寒氣未盛不會凍住東西,快速吃了晚飯,徑自去了後山。
木系妖靈基本都是屬陰的,不過即便是再喜陰喜寒的草木,見了幻蕪也是迅速躲避,以免被寒氣所傷。幻蕪就在草木自覺分道的山路上行走,一邊感嘆荼夢谷真是草傑地靈,小的們啥都沒學會這趨利避害的本事倒是學得透徹,一邊暢快地感受這種魔頭降世生靈讓路的愉悅感。
如果不是這般沒心沒肺的瞎樂呵,未免會太寂寞。
荼夢谷地形特別,碗狀的山谷內環繞著一條水流,由谷口流進繞谷一圈再從後山流出,使整個山谷水汽充盈,草木生長旺盛,加上靈氣充沛,特別適合妖靈生長修習。但一般的妖邪鬼魅卻不敢來,原因就是荼夢谷的靈氣特殊,乃是人間最為剛勁的龍氣,荼夢谷地下就是本朝龍脈所在之地。
龍脈的龍氣強勁,一般鬼魅根本無法靠近就會被其所傷,但也是修習正道的妖靈最適合精進修為的聖地。
大越開國先祖與神使簽訂契約,由神使守護此地,使得荼夢谷在帝京遠郊卻能安樂遁世。前任神使與霖淇燠的師父緝熙真人在人間師出同門,是以緝熙真人在尚未飛昇時便長住荼夢谷中。
等到真人得道飛昇,便拜入了陸壓道君門下,秉持著陸壓道君“瀟瀟自在任我遊,自自在在散聖仙”的至高法則,除了偶爾回北海魚鯪島,便常年遊離於六界之中,這荼夢谷就流落到了緝熙的好友薈明的手中,薈明因為一些原因倒是接了“守護龍脈”這個職責,成了荼夢谷的谷主。
不過因為朝局動亂,今朝並未有神使繼任,礙於禮法嵇曄便丟出了幻蕪作為頂包“神使”,所以鬼使神差的這龍脈寶地就成了幻蕪的老巢。
就連從窅娘那裡“順”來的萬容鼎,也被幻蕪隨意丟在了後山,由龍之正氣來淨化滿身的邪氣。
幻蕪一路走到後山斷崖,崖下就是繞谷而流的河水,河水對面就是荼夢谷最外圍的懸崖,除了入口處,想要進入荼夢谷就只能從這裡跳崖了。
幻蕪蹲在地上撥開雜草,摸到一個約莫二指粗的銅環,往上一提就拉起地上一扇不起眼的竹門,竹門開啟就見一個地道口,可容一人拾級而下。
幻蕪提起裙襬走下樓梯,再反身拉下竹門。崖邊草木葳蕤,不細看很難發現隱於此地的一扇竹門。
一般的地道都是橫向的,但這個地道卻是豎向的。幻蕪需要踩著石階向下行走半刻鐘,再推開一扇石門,才能到達崖底的石室。
這間石室不是密封的,朝河水的那面是完全開啟的,說是石室,不如說是位於崖底的一處石洞。這地道、石洞都是薈明為幻蕪建造的,就是為了每月十五這天,幻蕪可以一個人來此運化掉她的滿身寒氣。
一來可以遠離山上的草木生靈避免它們為寒氣所傷,二來可以讓幻蕪的寒氣從洞口處發散掉,若是真個密封的石室,只怕幻蕪的寒氣能將整個石室封凍。
幻蕪坐在洞口,看著月如銀盤從對面的山崖上冒出來,銀紗般的白月光一點點鋪滿腳下潺潺的河水,再一點一點漫向自己眼前的山石,直到完全的包裹住自己。
這種被月光吞噬的感覺,像被極地之處的白雪淹沒。真冷。
她其實是不喜歡這種感覺的,小時候的無助感太深刻,以至於每到十五都會厭棄自己,如若不是師父帶著年幼的她來到這裡,教她疏導之法,她恐怕只能忍著寒氣不洩,直到自己把自己凍上。
“不一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啊,”薈明笑著說,他欣長的身影遮住了月光,幻蕪縮在他的影子裡,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受到了庇護,“你看你多厲害,一伸手就可以凍住河流。”薈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幻蕪睜大了眼睛,見那雙手完好無損,她才安下心來,舒了口氣。
“別怕,就算凍住河流也沒關係,明天太陽一照,冰層消融,河流就會繼續流動的。你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薈明把手伸到她的眼前,掌心掬滿了月光,“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麼……所以別怕,要是不開心,就朝著山崖打吧。”
然後她就真的朝著對面的崖壁發洩了很久很久,直到……沒有薈明的陪伴,她也不會再害怕。
幻蕪站起來,轉身走進了石洞深處,樹燈被她抬手凍住,燭火被凝在冰裡,整個石洞格外明亮。
她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隨手一按,整個石壁就自上而下緩緩地倒下一塊薄薄的石板來。石板長約六尺,寬約三尺,整塊嵌入石壁中,待石壁完全放下,另一頭仍然嵌在石壁上,就像一張原本疊在石壁上的石床。
幻蕪席地而坐,石板的高度剛好到她胸前。她專注地看著石板,食指細細地描摹著石板上平鋪著的一畫帛。畫帛輕薄如無物,透著柔和的光暈,光暈中隱約可見一女子的形態。
女子身姿纖長,手握一杆火紅長槍,一身明光鎧甲,足見其颯爽英姿。她雖五官未全,卻仍能感覺到那蓬勃的英氣,彷彿馬上就能從畫帛上躍然而出,長槍橫掃,氣吞山河。
幻蕪細細地看了一會兒,並未發現任何不妥,然後雙掌暗向石板中心,整塊石板“咔嗒”一聲緩緩下降至地面,只留下三指寬的一塊石框,與人間繡坊中繡大圖樣的大型繡架並無什麼差別。
沒有了石板的阻擋,燭火的光完全透過畫帛,畫帛上的人形更加栩栩如生,分毫畢現,宛如真人。
幻蕪指間凝出繡針,以寒氣凝成的銀色繡線隨著繡針,被幻蕪一點一點繡入畫中。銀色的絲線在幻蕪繡那女子頭髮的時候,瞬間變成黑色,每繡一分,幻蕪身上的寒氣便少一分,畫帛上的生氣便多一分。
月上中天,真個大地此刻都沐浴在銀白色的月光下,格外明亮。
長絕背起藥簍,想起藥單上獨缺的硬骨凌霄,決定趁著這明亮的月色去後山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