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蕪逗完一號兔子,十分愉悅地蹦跳在前往二號兔子窩的路上。
二號即將受到草妖摧殘……教導的兔子,自然是那隻在幻蕪面前顯得十分好欺負的小火鳳長絕。雖然一團小火焰就能把草燒禿了,但乖巧的長絕顯然從未想過反抗。
嘖,這是逆來順受的五好少年與老奸巨猾的壞水草妖之間不可不說的二三事啊。
葛生和長絕住的院子有大片空地用來晾曬草藥。春三月,天地俱生,萬物榮發,謂之發陳。日出前採摘的金銀花均勻的鋪灑在紗筐上進行第一次晾曬;栽種了三年的玉竹正是收穫的時節,根莖完整的玉竹被挑揀出來,按照大小分開暴曬;葛生正在把幹至七成的龍膽草捆成小把準備二次晾曬;長絕在一邊揉搓新鮮的遠志,一些比較細的已經被木棒敲打過,抽出了木心整齊的擺好,比較粗的只能徒手揉搓待柔軟之後抽取木心,最後再晾曬。
很多草藥都需要抓緊時節採摘,然後再反覆加工。工序繁瑣複雜所以需要具備一定的藥理知識,還需要耐心細心,葛生一向都不願意把擺弄藥草的工作交給別人,寧願自己辛苦一點,但看現在這個樣子,長絕顯然已經得到了葛生的信任了。
葛生這種對什麼人都很友好的性格,對待在意的事情卻是非常執拗的,霖淇燠就說過葛生是整個谷裡最難搞定的存在,軟硬不吃,簡直就是軟柿子的外表鐵核桃的內心,尤其是在對待這些草藥醫書的時候,連“真石頭”霖淇燠也硬不過二愣子葛生。
長絕恐怕是這個谷裡除了師父以外唯一能進入到葛生的世界裡的人了吧。
幻蕪抱著書在一邊安靜的站著,聞著這個院子裡獨有的挾裹著各種藥草和泥土生澀之氣的味道,這些味道其實才是她最熟悉的,讓她回想起那些紮根在泥土裡不能動彈卻又無比安心的過往。
那些沒有煩心事,沒有任何憂愁的日子裡,每天就是曬曬太陽睡睡覺,最多就是口渴又等不到下雨的時候會期待師父來給自己和同伴們澆澆水。那個時候師父還不是自己的師父,連同伴也沒有一個有靈識的,可大家都是有葉子有花瓣的同類,作為一個非常有責任心的草妖,她覺得自己的期待也是包含著萬千同類們的期待的。
可是她還不能說話,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個仙人來的時候,死命地伸長自己的葉子,擺動自己的花枝來表達自己的訴求。這個時候仙人就會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然後一邊笑一邊變出一片雨雲來,她就可以伸長了脖子喝水喝到飽,連葉子都能被洗得亮亮的,然後心情就能好很久很久。
仙人並不是每天都來,但每隔一兩天他都會來這裡坐一坐,跟自己說話講故事,或者只是說說他今天的心情怎樣。幻蕪剛開始嫌他煩,可是時間長了她就不覺得那麼煩了,甚至還會有些期待。要是仙人太久沒出現,她還會掰著葉子數數他幾天沒出現了,然後開始擔心或者失落或者生氣,這是她有靈識以後第一次覺得某些事情也會帶給他困擾。就像那個偶爾會流露出幾分失落表情的仙人一樣,她也能慢慢體會到什麼是不開心了。
她早就發現了,仙人不開心的時候就會發呆,開心的時候就會一邊笑一邊伸出他修長的手指撫弄她的葉片,弄得她癢癢的想打顫。有幾次他會在這裡睡覺,幻蕪就發現她能在他睡覺的時候看到他的夢境,大多數夢境都是關於一個女子的,有些夢境很暖和,有些夢境卻很冰冷。可無論是冰冷的還是暖和的,幻蕪都很開心,因為她發現,那些夢境能讓她吃得很飽很飽,比吸食雨露陽光或者是山谷裡的靈氣更飽更好吃,每次吃過了夢境她都能長大一些,這些變化讓她很高興,因為在不知不覺中她也開始嚮往變成像仙人一樣有手有腳的人了。她也想摸摸他,想知道他的身體摸起來是冷的還是暖的,跟自己一樣軟,還是跟石頭一樣硬。
也是在夢境裡,她才知道夢境裡的那個女子叫洛昭,他生氣的時候就會叫她的全名洛昭,他不生氣的時候就叫她阿洛。而洛昭就叫他薈明,他的名字叫薈明。即便薈明不睡覺,幻蕪也會讓他入睡,一開始是她發現,只要自己想著要他睡覺,他就能睡覺,後來她就經常想著讓他入睡,沒辦法,她太需要那些夢境了,她想長大。
再後來,她發現比起那些冰冷的夢,溫暖的夢更能讓薈明開心,她就能在他入睡後,回憶一下過去他做過的夢,然後送到他的腦子裡,他就能做開心的夢。慢慢地她就更明白,那些夢境裡有什麼是能讓人開心的,有什麼是讓人不開心的,開心的夢境她吃起來就是甜的暖的,不開心的夢境她吃起來是鹹的冷的。那是她第一次直觀的體會到,人的情緒在她看來是什麼不同的感覺。
可是很多事情,她還不能理解,比如為什麼有的時候薈明明明在笑,她嚐起來卻是苦澀的味道,有的時候薈明流淚了,她卻能吃到又酸又甜的夢。原來人的夢的味道有那麼多,人的感情有那麼複雜。
直到有一天,薈明醒來就直愣愣地看著她,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幻蕪就是感到他的不開心。她覺得她的小動作大概是被薈明發現了,她有些害怕,把腦袋縮到了葉子裡。可是她又有些奇怪的情緒,她明明是想讓薈明開心一點啊,難道這樣也不對嗎?她覺得有些生氣又有些失落,她不明白那種感覺叫什麼。
在她縮著腦袋還沒想明白的時候,薈明卻笑了,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花瓣,他好聽的聲音傳來:“我早就知曉你會食我的夢境,你本就是食夢生長,在這無人的地方你沒有夢吃難以生長,讓你吃點夢境罷了,我不過也是多睡幾回覺。可我沒想到,你竟然還能織夢了。”
幻蕪露出一隻眼來看他,見他並不惱,才慢慢地展開葉子。
“我還真是小瞧了你呢,果然是……嗎?”薈明小聲的說了什麼,幻蕪沒有聽清楚,可她聽懂了薈明是在說自己厲害,忍不住伸出葉子來抖了抖,表示得意。
她很多第一次的感情,都是師父教她的,師父讓她明白的,師父讓她感覺到的啊。
“阿蕪?”
幻蕪回過神來,見是長絕喊的她,就連葛生也看著她。
一想到師父,她就總是出神,畢竟……她有很久沒見到他了啊,也不知道師父在做什麼。她默默地嘆了口氣:“你們在忙啊?”
長絕擦擦手,說道:“不忙,很快就好了,你怎麼過來了?”
“哦,我找了些書給你。”幻蕪神色恍惚,把書一股腦塞進長絕的懷裡。
長絕急急接過,倒更在意幻蕪的狀態,怎麼好像突然被霜打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