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頓首再拜蘇公允麾下:
曩者吾儕荷戈執戟,從經略公麾下戍北庭。
昔經略公督靜塞之師,號令嚴明,撫士卒如赤子。
每戰必親擐甲冑,與士卒分糟糠,寒冬解裘衣羸者,盛夏割帷帳為卒裹創。
士卒雖處鋒鏑,如依慈父,此誠百戰勁旅所由生也。
自公解兵歸朝,新將暴戾,苛役無度。戍卒晨炊星飯,夜值不得眠;
軍俸積欠經年,鰥寡凍餒於道。尤有司隸酷吏,以鐵鎖系病卒,曰“逃伍者刑“,聞者莫不涕零。
此正《采薇》所謂“憂心孔疚,我行不來“之時也。
幸遇明公建老兵驛,活我殘軀。去歲秋,某等二十七人疽發於背,醫者言須千金。公聞之惻然,乃鬻私田三十畝,施以藥石之資。
又遣能吏詣兵曹,據《天聖軍恤令》爭訟,終得減除徭賦。今春大雪,公復率門生載薪米,叩吾等蓬戶,老幼始免填溝壑。
猶記甲子歲,經略公破虜銀州城,夜宴將士。公執某手泣曰:“異日若得善終,當使爾曹老有帛粟,疾有良醫。“
今觀公之所為,儼然古之名將遺風。然當道者但知剋剝,視戍卒如芻狗。伏惟明公繼經略之志,申白於九重,則三軍幸甚,邊氓幸甚!
臨書涕泣,不知所言。謹奉戎服一襲、箭鏃十二,惟公見此,如見經略虎帳舊物。朔風凜冽,伏乞珍重……
……靜塞軍戍卒王忠、李勇等百二十人頓首大宋元祐二年四月廿九日。”
蘇允緩緩放下手中信件,眼眶已然溼潤。
一則感傷於士卒之悲慘遭遇,二則憶起往昔軍中歲月,那西北邊塞、挽弓射敵之豪情,早已一去不復返。
蘇允抬眸,看向垂手而立的霍勇,欣慰道:“你此番舉措甚是得當,需繼續推進老兵驛事務,讓更多靜塞老兵受惠。”
霍勇獲蘇允讚賞,面上卻無欣喜之色,反添沉鬱之態。
他長嘆一聲,道:“經略,兄弟們苦不堪言啊!”
言罷,淚水潸然而下,“小人前往聯絡軍中舊日同袍,所見之狀令人痛心疾首。
兄弟們已不復靜塞軍時之英姿勃發、生龍活虎,個個眼神呆滯、瘦骨伶仃,更有甚者疾病纏身。
可即便如此,那些將領仍逼著他們服勞役,勞作繁重卻食不果腹,長此以往,兄弟們恐將死傷無數,經略,求您救救他們!”
蘇允聞言,陷入沉思,片刻後問道:“此等慘狀普遍麼?”
霍勇趕忙點頭道:“十之七八皆是如此,境遇稍佳者寥寥無幾。雖我僅聯絡到部分同袍,但從他們口中得知,其餘之人亦是一樣悽慘。”
蘇允頷首,道:“霍勇,抬起頭來。”
霍勇不明所以,茫然抬頭,與蘇允目光對視。
蘇允凝視著他的雙眼,問道:“你覺得我能救他們每一個人嗎?”
霍勇頓時語塞,囁嚅道:“小人亦知受苦弟兄眾多,經略即便能力超群,亦難以兼顧眾人。”
蘇允點頭道:“是啊,我縱然有再大的本事,又豈能助得每一個人?所以,他們須得自助。”
霍勇撓了撓頭,說道:“兄弟們自顧不暇,恐無他法。”
蘇允搖搖頭道:“往昔確如此,但如今有你在側。你可助他們聯合起來,一同對抗這不公之境遇。”
霍勇思索片刻,道:“經略,我曾自軍中反出,有些話旁人不敢言,我卻無妨。”
說罷,他目光炯炯地望著蘇允,道:“經略,小人這條命乃您所救,早就是您的了。有些犯忌諱的話,小人想跟您說說。”
蘇允點頭道:“但說無妨,此間僅你我二人,就算是犯忌諱的話,也僅你我知曉。”
霍勇點頭道:“小人往昔為您效命,今後亦會一如既往。
若有一日身死,亦望能葬於您墓地附近,永世為您守墓站崗。
經略,小人雖一介匹夫,卻也能看出您與朝廷諸公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