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論落得如此收場,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幽冥如此佈局,直指人心暗面,無人可以安枕無憂。
眾門派匆匆整隊,師長門不惜以大神通擷云為舟,載弟子直奔自家山門,回宗商議對策。
尚不知幽冥影響了多少人,亦不知接下來會有如何的風波。此時的人間只能靠已有的蛛絲馬跡等無定寺住持推算其後的因果。
劍冢拿出數份傳承分與眾門派,一則天下論最終未有勝者,二則值此多事之秋,多一份傳承相互印證,就多一點可能成長出可與幽冥匹敵的人間修士。
長寧又一次見到了從閉關中暫時出關的葉嵐。他的氣息愈加晦澀,面色帶著掩飾不住的疲倦,眼神卻更加明亮。
諸派取傳承之時,劍冢依然請出了荒意,足見對此次幽冥之亂的重視和謹慎。可惜那道劍意太過浩瀚,從葉嵐氣海之中浮現出來的瞬間,各派弟子被劍意洪流衝擊得東倒西歪,甚至無法近前百步。雖心有不甘,各宗派也只得作罷,轉而從劍閣取了其他的傳承帶走。
臨行前,南州之主向劍冢方向拱一拱手:“息宗主慷慨,南州來日必有回報。”
其餘宗門亦作此承諾。他們此番所得已遠超預期,甚至多少取回了當年祖輩丟失的傳承。在幽冥犯境的環境下,宗派隔閡本就不再重要,這一次承情,能夠不再延續世仇,自然順水推舟。
等送走各宗派,劍冢之內總算是長舒一口氣。無論是之前的劍拔弩張還是談笑筵宴,是起於峰巒落於雲端的各色劍意,抑或是最後時刻透出的在最陰暗處蠕動的壓抑迫近的危機,暫時都被擱置一邊。
群峰之間的各處洞府被佔去大半,俱是與天下論中有所得的弟子閉關所用。連鹿鳴都感覺到了三步破入四步的契機,來找長寧要了好一頓美食,然後隱入了居安峰。整個劍冢一下子清靜了許多,連帶著長寧的小院子也冷清下來,再不見天下論之前那種日日笙歌的奇妙場景。
長寧樂得如此。他本就是個不爭的性子,熱鬧也是如此冷清也是如此,該做的事情都不會落下。天下論發生許多事,細想下來最重要的那些自己卻暫時無力參與其中。回憶起最後浸沒自己的那如海般刺骨寒意,長寧不由得微微後怕。
雖然依然不明就裡,但毫無疑問的,若是冥帥的那一眼帶著哪怕稍微多一點點的惡意,恐怕雖然在場師長眾多,也無人可以救得他性命。
自己的修為看似進境極快,可是在接下來的禍亂之中,恐怕離開了宗門,連自保都不足。此時得他雖然還沒有胸懷壯闊到以天下安危為己任,但若真是要讓他躲在宗門裡只做一個縮頭烏龜,卻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
劍修最講劍心通明,更何況是劍冢這樣一往無前的傳承。若有邪祟犯上人間,出劍誅魔乃是我道本分,哪有半點躲避的道理?與天地奪造化尚且不懼,區區幽冥又如何能讓這些劍修的劍心彎折?
修行……長寧的內心越來越堅定了這樣的信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是不想在驚濤駭浪中被撕扯成碎片,就只能變得更加強大。
每日晨課依舊,並沒有因為眾多弟子閉關而中止。晨課之後,長寧便徜徉在劍冢千峰之間。偶爾可見宗門大陣在峰巒之上圈出的禁制,其間便有閉關修行的弟子。這禁制隔絕內外,一者防止外人誤闖打擾了禁制之內的弟子悟道,二者其中的弟子若有所得,亦可全力施為,不用怕劍意失控傷及無辜,三者大陣籠罩之下,劍冢內弟子若要互相聯絡,只要心神沉入大陣之中便可借大陣之力感應彼此,防止錯過要事,四者禁制自然牽引周遭地脈道力加以精粹,破境之時衝關所需的道力以海量計,有大陣牽引而來的這些道力補足,是極大的助力。
此時的千峰之間,道力濃郁,在一些地方甚至凝成了如同霧氣一般的景象,遠看飄渺如同仙境。那千峰崖壁上刻寫的劍書在這濃郁道力的浸染之下,恢復了往日剛被寫下時的靈動,甚至有幾處修為極精深的前輩高人所留的劍書引動道力,憑空凝成一個個模糊人形演武,擴散出一陣陣凌冽劍意。
循著劍意前行,長寧靜靜觀摩著這些劍書。此時與天下論之前相比,他的所感所得又不相同。
雖然修為並未大進,但是先前畢竟眼界未開,哪怕是有師兄師姐為他演武示範,長寧也往往看得雲裡霧裡不明就裡,看得到其形領略不到其意,更遑論看明白這些劍意究竟為何如此行走。
此時經歷過一場生死,又親眼看到四五步甚至六步劍修實戰,還仗著自己神魂堅韌強行推演過其中一二,再看得這些劍書,長寧時而會有茅塞頓開之感。
哪一式被哪一位師兄師姐用過,原來是為了應付何種情況,又是經何種鋪墊使出,使出之後又是如何延續劍勢;
哪一式看著眼熟,原來是經過了怎樣的變化,這變化是臨機應變還是有意為之,變化之後又是如何行走如何對敵;
哪一式卻正好用在自己推演之時的某一處,前後接續起來似可扭轉情勢。
長寧沉浸在這種明悟之中難以自拔,不由自主地拔劍比劃。初時他的劍路尚且粗糙,劍意尚且稚拙,劍行一半往往被不同的推演所打斷,劍勢殘缺破損。隨著他一次次的演武,劍路劍意俱是逐漸成熟穩健下來。
峰巒間的道力隨著長寧劍路被擾動,看似全無章法,實則循著某種玄而又玄的軌跡運轉。這些運轉的道力纏繞在長寧劍上,亦隨著長寧的動作在他的竅穴之間出入。每次出入都帶出一些長寧體內的雜質,令得他的筋骨皮肉甚至髓血都更加凝鍊。
“有意思。”峰巒間一個低沉聲音喃喃道,“嘿嘿,便讓本座來幫你這娃娃一把。”
長寧卻恍若未覺,兀自演練著劍路。
道力倏忽改變了運轉路線。長寧只覺得天地間彷彿出現了一柄劍,一柄無形無質卻實實在在存在的劍。這柄劍行路飄忽不定,在自己某一式或初生或已老之時纏繞在自己的劍上,形成一股綿綿不絕的力道反衝而來。
他不得不調整劍路做出應對。
偏偏這柄劍剛時雄渾無匹,柔時卻化作一縷清風。若是分出神來刻意感知,天地之間卻又沒有了這柄劍。
長寧只當是自己演武引動了峰間所蟄伏的前人劍意,正好自己悟劍缺少一個對手,這無名劍意拿來砥礪自身最好不過。
心神盡數投入劍意之中,長寧再不分心它用,只一門心思體悟劍意,然後一劍一劍刺出,那無名劍意從初時的試探逐漸變做了認真對戰,到最後每一劍都沉重無比卻又靈動萬分。面對無名劍意,長寧彷彿產生出自己是站在大河之中,以手中一柄長劍匹敵奔流之水的錯覺。
人可以斬斷河流嗎?也許那些修為極高的修道者可以揮手斬斷河流劈碎山巒,但是現在的長寧卻完全不具備這樣的力量。
無名劍意連綿不絕,擊破一道又來一道。長寧感覺得出來,這劍意隱隱勾畫出一整套攻伐殺戮之法,若真是生死廝殺之間,恐怕自己已經死了不知多少次。也就是也許自己實力不濟又或是年深日久,這道劍意的來源並未能展現出其全部的威力,長寧才能堪堪堅持在生死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