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看著老頭兒。
老頭兒看著帝王。
良久,嘉靖帝指指他,“無欲則剛嗎?”,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當初得知慶之境遇,朕本想讓他富貴一生,如此,也算是了了母后的遺願。可沒想到……”
夏言笑了笑,“那小子有大才,且不知收斂,一朝進了帝王眼,從此不得自由。”
嘉靖帝吃了一片香腸,麻辣口的味兒,讓他微微蹙眉。
道家講求的是個清淡口味,不是追求什麼,而是清淡才能養神,養身。肉食和刺激性的食物讓人心神不寧,難以入靜。
咀嚼了幾下後,道爺吃美了,又吃了一片。
他放下筷子,嚥下食物,緩緩說道:“朕想著,他既然有才,那麼便用用。也算是給他找個樂子。”
“若只是富貴,整日無所事事,飽食終日,在老夫看來不是富貴,而是受罪,不如一販夫走卒。”
“你倒是悟了。”道爺笑了笑,“做了朕的近臣也罷,做事而已。哪怕那小子大膽,敢於針對士大夫們發聲。”
“陛下和士大夫是對頭,慶之發聲無錯。”
“是沒錯,這一切朕都能想法子為他遮掩,護著他。”嘉靖帝突然苦笑,“朕一直很好奇他那身本事學識哪來的,直至他自承乃是墨家鉅子。那一刻你可知朕的心思?”
“大概是喜憂參半吧!”
“果然還是你這個老兒知曉朕。”嘉靖帝嘆道:“他若只是個憤世嫉俗的少年,哪怕是得罪了士大夫們,朕也有手段為他挽回這一切,讓他富貴一生。可墨家鉅子……就算是神靈下凡,也攔不住那些人想弄死他的決心。”
“那是儒家的死對頭,不死不休。”這一點夏言看得很清楚,“這也是老夫最終留下的緣由。老夫擔心他沒個善終。”
“你這老兒,當年殺伐果斷,老了老了,卻多情心軟。”嘉靖帝笑著舉杯,夏言舉杯。
二人喝了杯中酒,嘉靖帝拿起酒壺,先為夏言斟酒。
夏言伸手扶著酒杯,嘉靖帝一手壓著袖子,一手倒酒,緩緩說道:“既然他此生註定與儒家必死其一,那麼朕當如何?”
夏言身體一震,“陛下!”
聰明如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嘉靖帝給自己斟酒,從容之極。
“朕從小體弱多病,跟著父親修道,心幕道家。繼位後,朕面臨內憂外患之局,更為崇通道家。朕對神靈深信不疑,覺著……只需勤奮修煉,虔誠信奉,必然能長命百歲。”
夏言搖頭,“漢武、唐宗皆想求長生,不過最終卻發現一切只是水中月,鏡中花,一場空罷了。”
“神靈,有!”道爺很篤定的道,“至於神靈何在,朕以為,就在周遭。”
夏言不禁看了左右一眼。
“那些神靈在看著這一切。”嘉靖帝說道:“所以才說慎獨。莫以為無人知曉,人不知,鬼神知。”
夏言默然。
“朕那次生病做了個夢,夢到俺答大軍南下,一路勢若破竹。”
夏言莞爾,“九邊大軍何在?”
“九邊大軍龜縮不敢出。”嘉靖帝眸色蒼茫,“俺答大軍直抵京師,一城惶然。朕亦是如此。”有人說當南巡避禍,有人說當守禦京師。朕左右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