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和葉守安一家遷到東北後就在金平縣城紮了根,祖母沒什麼商業頭腦,守著店面依舊開著估衣鋪,連年戰亂,鬼子猖獗,生意沒法跟以前比,但日子總算還過得去。
葉守安來東北這幾年什麼營生也沒做,整日就是看書垂釣,偶爾還練練毛筆字。他家底厚實,就算一輩子不幹活,光靠吃銀行的息維持生計也夠了。
葉守安把陸家老宅隔壁小院買了下來,一家人住的雖然擠吧,卻很溫馨。
葉桂華早到了讀書的年紀,但是縣城裡的學堂早就黃攤兒了,只是個擺設,所以葉桂華每天在家裡跟著葉守安讀書識字,一般的書籍卻也看得七七八八。
葉家二女兒葉翠華滿週歲後就被送到三十里堡的葉母住處,以前的工人劉老實因為一身好武功就被葉守安留在葉母家裡幫著看家護院。
時間過得挺快,這年,小RB被打跑了。鬼子投降那天,村裡屠戶劉三鬼操著殺豬刀圍著村子跑,挨家挨戶地宣告這個好訊息,還說今天去他家買肉的一律半價。
RB鬼子撤了,是舉國同慶的大喜事,割肉慶祝的人家自然不會少,祖母牽著五歲的陸有財也趕去劉三鬼家準備買條肘子,但是還沒到劉三鬼的攤位,就發現那塊像趕集似的,整條街站滿了人,劉三鬼笑呵呵的切肉稱肉,肚子上繫著的錢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攥著一把毛票塞都塞不進。
“娘,咱還買肉嗎?”有財擦著鼻涕,問祖母。
“不買了,這排隊得排到哪年去都不知道,走吧,咱倆回家,晚上媽給你小雞燉蘑菇,今天咱不吃肘子了。”祖母摸了摸陸有財的小腦袋,和藹慈祥。
“我就要吃肘子,娘你剛才來的時候就說好了要給我整肘子吃的!我不去葉叔他們院,桂華姐總欺負我,我就想吃肘子!”有財撒開祖母的手,趴在地上耍起了無賴。
有財的哭鬧引起了周遭排隊人們的注意,劉三鬼也停下了割肉,往這邊看來,一見是祖母和有財,連忙放下手裡的刀,提著半扇豬肉還有一條後肘子就來到二人面前:“弟妹,你們娘倆怎麼親自來了?剛才你弟弟過來了,定了這半拉豬肉排骨跟一條後肘子,錢都付完了,我還尋思著等會兒把肉給你送家去呢!你瞅瞅這條排骨咋樣?有肥有瘦,你要是不滿意我給你再換一塊也中!”劉三鬼抬起胳膊擦了擦汗,看著祖母,生怕她不滿意。
“三哥,不用換,挺好的,一會兒麻煩你給我送到俺家,來,這是跑腿錢。”祖母說著掏出幾塊錢拿給劉三鬼,然後牽著有財的小手轉身離開了。
“娘,我啥時候有舅舅了?”小有財歪著小腦瓜,問祖母。
“你劉伯天天喝的五迷三道的,喝多了的時候連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估計又喝多了,今晚肘子你想怎麼吃?紅燒,白切,還是讓你嬸子給你做扒肘子吃?”祖母怕有財往深裡問,就趕緊岔開話題,有財也單純,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吃這條肘子,哪有心思操心什麼“舅舅”?
這幾年雖然小狐仙沒有露過面,但是祖母知道它一直都在關注祖母,像是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這些年時有發生,祖母經歷的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來,有財,叔給你夾一塊大肥肉。”葉守安已逾不惑之年,葉妻也三十八歲,生了兩個都是女兒,漸漸年歲大了,葉守安也無得子之念了,所以待義兄之子陸有財如親兒一般,有好的東西先想著有財,其次再是自家的倆閨女。
“嫂子,我跟鳳如合計了一下,現在小鬼子退了,我們找個時間想搬回暨陽,那邊的宅子還空著,我也想回去做點兒買賣,總這麼閒著也不是個事兒。”葉守安夾了一筷子豆角在碗裡,卻沒吃。
祖母愣了一下,心裡有些落寞,臉上卻還是笑臉:“你們回去了,翠華咋辦?你家老嬸年歲也大了,上次我去三十里堡,聽你們委託跟她提過想讓她去南方養老的事兒,你猜怎麼著?她跟我急了,拄著柺棍就把我往外頭攆!你們兩口子是不是總跟嬸子提去南方的事?把老太太都給整煩了。”
“我先去南方看看,安頓妥了再把鳳如她們幾個接過去,小鬼子剛投降,誰知道會不會殺個回馬槍?我先回去看看再說吧。先不說這個,嫂子,咱們先吃飯,鳳如,你給有財夾排骨,對,就那塊最大的…”葉守安看著吃得滿嘴流油的有財和桂華,自己也咧開嘴笑了。
葉守安回了南方,剛走第二天劉老實就抱著五歲的葉翠華連夜來到了陸家宅院。
“太太,老夫人,沒了!”劉老實將葉翠華一把放下,就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聽聞婆婆故去,葉妻歐鳳如也是如五雷轟頂,一時間竟愣住沒了反應。
“鳳如,鳳如,你咋地了,你別嚇嫂子,你這到底是咋地了,你家老嬸已然是沒了,你可千萬別再出點兒啥事啊!”祖母搖晃著葉妻,總算讓葉妻緩過了神。
“老劉,這到底咋回事?”葉妻問劉老實,聲音哽咽。
“昨天下午,老夫人帶著二小姐出門溜達,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RB鬼子投降了,回家就嚷著晚餐要加菜,還來了一壺酒,老夫人平時吃飯都清淡為主,昨晚也不知道怎麼了,又是葷菜又是酒的,吃完喝完就去歇息了,今天中午都沒出房門,二小姐去老夫人房裡看,才發現人已經沒了,當時身子都僵硬了,我不敢耽擱,急匆匆就抱著二小姐回來報喪了。”劉老實為人老實,不敢隱瞞。
“小鬼子投降不是好些天以前的事了嗎?”祖母皺著眉問道。
“奶奶平時都不大出門,新聞傳到她耳朵裡也成舊聞了。”葉翠華嘟著小嘴輕聲嘀咕。
“翠華,來媽這兒,奶奶沒了,你爹也去南方了,遇上這種事,這可咋辦啊!”葉妻抱著葉翠華,說話便又開始拭淚。
“老劉,你吃點乾糧喘口氣兒,有事還得託付你去辦,這事兒來的急,老太太生前也沒給自己預備棺木,你想法子先去購置一副棺材,薄厚無所謂,再套個馬車把老太太運回來,我想辦法找葉老爺回來,咱們就在這兒送老夫人最後一程。”祖母遠比葉妻有主見,看到葉妻只知道哭天抹淚,祖母便越俎代庖,替葉妻把該辦的事安排妥當。
祖母把陸有財交給葉妻,然後獨自一人向金平縣城趕去,尋到一個大煙館就進去轉一圈,直到進到第四個大煙館時候才找到禿毛虎。
這是王老八當初跟祖母約好的,以後但凡陸家有事要王老八幫忙,就去金平縣城的大煙館裡頭找禿毛虎,禿毛虎每天就躲在煙館裡抽菸連帶盯梢,遇到有油水的財主就通知山上裡應外合劫一票。
見祖母好像很焦急,禿毛虎放下煙槍急忙發訊號通知王老八前來,王老八收到信兒也是一刻不停往這兒趕。
兩下一碰頭,祖母說明來意,王老八也不矯情,騎上馬就往山海關趕去。
因為葉守安沒搭火車也沒僱馬車,才一天一夜,想來也走不出去多遠。約莫三個時辰,王老八就馱著一臉悲慟的葉守安趕回了陸家宅子。
陸家大宅此時已擺滿了花圈輓聯,祖母和葉妻還有幾個小孩子也一身素色披麻戴孝。鼓樂班子吹的曲子哀傷沉重,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老太太的遺體已經被運來了龍廟村,斂進了金平縣城棺材鋪裡最厚最貴的一副棺木,安放在大廳正中。
劉老實和幾個土匪嘍囉腰裡扎著白布,忙前忙後,也是一副苦瓜臉,如喪考妣。
葉守安無子,陸有財便作為孫子披麻戴孝,祖母讓他哭,他笑著說:“哭不出來。”祖母一個巴掌抽過去,他哭了,哭的人心都碎了。
辦完喪事,葉守安一家四口就離開了東北迴了ZJ。他們走後沒多久,就聽說國共兩黨又要開戰了,東北是兵家必爭之地,一旦開戰,離錦州最近的金平縣城必然首當其衝。
剛打跑了小鬼子,又發生內戰,沒幾年工夫,共產黨就得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