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朝忠淡然微笑——他並不是不想問出點什麼,而是不願意給張宗元一種錯覺——自己想從他身上得到點什麼。
只有這樣,張宗元才會真正絕望。
“好吧,看來你並不相信我說的話,那麼,我就來說說我對你的瞭解。”耿朝忠笑眯眯的看著張宗元,開口道:
“伊達之助,明治三十七年出生於日本北海道室蘭郡室蘭町北炭輪西制鐵廠。你的父親是鐵廠工人,後事故身亡,你的母親在當地務農。你在1920年,也就是你16歲的時候,跟隨日軍墾荒團來到東北,後被小野次郎選中,隸屬於海軍陸戰隊特務科,在日本人退出島城前夕,以一箇中國人的身份加入青幫。”
張宗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駭,這麼多年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把自己的身份說的如此清楚。就連張好古,也僅僅知道自己是個日本人而已。
但是片刻後,他就安靜下來,他已經想通,耿朝忠一定透過自己的母親瞭解了自己的一切。這也是自己安排童野盯住即墨路母親住所的原因。
但是,自己現在的容貌已經與年少時大相徑庭,島城人口幾十萬,耿朝忠怎麼能如此肯定自己就是那個伊達之助?
耿朝忠從張宗元的眼睛中讀到了他的慌亂和平靜,看來,童野和橫原都是受張宗元的指派來監視自己的。
“別急,我怎麼知道你的身份,並不重要,我們還是接著談談你的任務吧!”
耿朝忠從旁邊接過一杯水,慢慢的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你們並不甘心就這樣失去青島這個能在遠東和旅順砥足而立,隔海相望,能夠控制整個山東半島的戰略要地,所以,你被選中,作為一枚暗棋,加入張好古,這個名義上的反日誌士麾下,來控制島城的整個地下勢力。不得不說,你們乾的不錯,誰都不知道,島城的最大的幫派勢力,竟然被控制在一個漢奸和日本人手中!”
耿朝忠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
“伊達君,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堅忍——你的母親在島城尋找了你六年,你竟然沒有去找過她一次!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這一點!
那是一個多麼仁慈的老人啊!一個偉大的母親!
她寧願自己受盡委曲,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受一絲委屈!她經常對我說,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同意墾荒團把你帶走,把你帶到遙遠而又寒冷的滿洲,孤苦伶仃的埋骨在異國他鄉!”
耿朝忠平靜的訴說著,只是他的聲音之中,卻蘊含著深深的嘆息,他的眼睛之中,也開始熱淚盈眶,漸漸的,他的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
“我也有母親,我很理解你的感受。
也許,你曾經不止一次的呆在你母親住所的外面,看著她,看著她徒勞的四處打探,試圖尋找到自己最親愛的兒子。
也許,你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衝進去,緊緊的擁抱住自己的母親,對她一訴離別衷情。”
張宗元的眼神中浮現出複雜的情緒,有內疚,有自責,也有深入骨髓的痛苦。
耿朝忠突然又嘆了一口氣。
“可是,你都忍住了,直到三個月前她身染重病的時候,你依然沒有見她一面,跟她說過哪怕一句話。因為,你正在老德國尋找那虛無縹緲的財富。”
張宗元的眼神突然開始慌亂,顯然,母親即將死亡的訊息刺激到了他的神經,他堅若磐石的臉龐突然出現一絲扭曲,眼神中也出現了一絲乞求的神色,顯然,他想對耿朝忠說什麼。
“不不不,”耿朝忠搖動著自己的手指,“你沒必要說什麼,你的母親被我照顧的很好,我把他當作自己的母親,所以你完全不必要擔心什麼。她對我說過,等她死後,讓我把她的骨灰送回北海道,與你的父親安葬在一起。”
耿朝忠站了起來,從懷裡抽出一摞債券,在張宗元的面前緩緩展開。
“看看吧!債券在我手裡!我沒有什麼想要從你嘴裡得到的東西,你也沒什麼能夠幫助我的。我和你們日本人不一樣,我不會用一個慈愛的母親來要挾她的兒子。我今天把你帶過來,對你說這些話,也只是出自我對一個可憐母親的憐憫。你死後,我會立即前往臺西鎮,把你的屍體交給你可憐的母親。”
緊接著,耿朝忠收回了債券,又從懷裡拿出一把匕首,看樣子,他馬上就要親手結束張宗元的生命。
張宗元的身子突然開始劇烈的搖晃,他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整個椅子都被他瘋狂的舉動擰的嘎嘎作響。
讓母親看到自己的屍體,這是張宗元絕對不能忍受的事情!
耿朝忠明白,他已經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