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雪光照著她睫毛上的霜,懷裡嬰孩的抓握反射讓她無名指上的鋼筆繭格外明顯。“新書卡殼了?”彬彬遞過溫好的黃酒,杯底沉著兩顆枸杞。
年夜飯上桌時,轉盤玻璃臺映出**個錯落的人影。
建平端出青花瓷盤盛的蒜泥血腸,冰酒器上凝的水珠滴在婷婷的小說大綱上,洇糊了“命運”兩個字。
春紅給每人碗裡夾魚眼睛:“團團圓圓……”話沒說完,山山的手機在茅臺酒瓶旁震動,德國客戶的郵件提示音叮咚響了三聲。
建國將手中的酒杯舉過頭頂,老參酒泛著歷史的渾厚。
“新年快樂!”
一家子起身,對著滿桌子的菜大喊:“新年快樂!”
春紅和燕子相視而笑:“咱們家再過幾年一桌子都坐不下,以前總說要蓋個大廚房,現在都是智慧的傢俱,我和你嬸子想露點手藝都不行。”
陽陽夾了塊酥肉:“現在不就是機會了,嬸子和媽的手藝真的不錯,為什麼平常總給我吃些沒滋沒味的菜呢?”
燕子嗔怪著:“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飯桌上大家其樂融融,就像很多以前每個年歲一樣。
小小的孩子們長大了,哪些在紅色燈籠下的往事就跟陳舊的紅色褂子一樣,只能提一提,在沒法一見。
守歲鐘聲響起前別墅裡停了電。
陽陽舉著手機電筒翻找蠟燭,光柱掃過酒櫃裡落灰的相框——二十年前的老院子,磚牆上畫著山山的身高線,歪歪扭扭的“2003”被雨淋得發了黴。
春紅和燕子就著燭光揉麵,麵糰在案板上發出黏膩的響,婷婷忽說:“媽,這聲音像我敲鍵盤趕稿的動靜。”
春紅和燕子笑著說:“小時候你喜歡跟著我們一起揉麵,那時候你總喜歡做些奇形怪狀的東西,蒸出來的麵糰也是奇形怪狀的。”
發糕在蒸屜上冒著熱氣:“明天一大早咱們就發發發。”
子夜時分的雪下得更密了。
彬彬在露臺抽完第三支菸,回頭瞧見婷婷裹著毯子在膝上型電腦上敲字。別墅二層傳來浩浩背單詞的咕噥,混著山山和林林壓低聲音的跨國電話,在雪夜裡織成張透明的網。
春紅和燕子坐在柿子樹下的鞦韆上,老枝椏掛著的新舊燈籠隨風晃。
樹根處凸起的疤硌著掌心——那是山山七歲時刻的字跡,如今被年輪吞得只剩模糊的豎勾。
燕子摸出老式諾基亞,藍熒熒的螢幕上是十年前的簡訊:“媽,編輯部錄我了!婷婷。”雪粒子撲在按鍵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建國和建平喝的不盡興,抓住剛打完電話的林林一起小酌幾杯。
二樓忽然傳來孩子的啼哭,婷婷衝進嬰兒房的腳步聲震亮了聲控燈。
暖黃的光暈潑在院中,春紅看見自己呵出的白氣消融在光裡,像句未來得及說出口的體己話。
別墅的玻璃窗上,無數個忙碌的身影映成重疊的剪影,如同被風雪模糊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