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三遍,清晨的霧氣尚還濃重,衛將軍府上的膳食房裡就已經人影憧憧,來來往往極其熱鬧。今天是小侯爺到家的日子,昨兒箇中午白澤就先一步趕到,將訊息告知了早已等在將軍府的侯爺夫人,夫人聽後高興得不得了,親自帶著詩語去市集訂了膳食所要的食材,今日天還沒亮,那些新鮮的食材就源源不斷的送進了府來,這會子正熬的熬,煲的煲,忙的不可開交。
“這湯的火候還欠一點,讓婆子們小心守著,萬不可過了頭了。”
“哎!”
“昨兒個訂的酥酪餅子,碧雲七草糕,玉面盞可曾都送過來了?白炎打小最愛吃芝香烤麵皮,總是一路吃一路跑,那麵皮的碎末就一路撒得到處都是,他爹每每搖頭說他沒有富貴子弟的樣,猴似的呆不住。”
“奴婢還記得有一回他藏在後山躲著南宮,卻不知天上雀兒追著他掉的碎屑一路啄食,早就將他的位置暴露,南宮抓到他時,他還巴巴的嚷嚷是奴婢將他指給了南宮,最後將那一盤面皮摔在地上,差點被碎盤子紮了腳的事情呢。”詩語在旁接著白歌月的話,想到兒時那混世魔王的種種事蹟,禁不住將嘴一捂,笑出了聲。
“是啊,一轉眼,他們都長大了。”白歌月也笑了一回,突又想起了不久前死在汲水戰役中的南宮先生,轉念間,不禁又多了幾分感慨。
沒想到,當初與先生那一別竟便再無相見之日,想他從青年就隨在侯爺身邊,數十載盡心盡力,從未有過懈怠,他與侯府的感情早已勝過賓主幕僚,是一種親人般的存在,而今他不在人世,他的河兒便亦如自己所出,侯府上下將來定都不可輕待了他!
“唉。”
“夫人怎麼了?可是……又想起了侯爺了?”詩語聽她口中嘆氣,只道她因小侯爺平安歸來而愈發思念了侯爺,於是小心的將她攙扶出門,入了院子裡:“既然小侯爺都回來了,侯爺歸來的日子也就不遠了。如今燕山度無事,九原也已平定,大晉國內更是安定無憂,侯爺這次回來之後一定就能陪夫人回成樂去了,到時候咱們府上熱熱鬧鬧的,夫人就不用整天唉聲嘆氣了。”她口中說得高興,眉飛色舞之貌將白歌月又逗得笑出了聲來,來往的下人見夫人高興,也紛紛露出了笑容,一時之間氣氛好到了極點。
“你這丫頭,也就你會討我歡心,我可是真想一輩子把你留在身邊哪,只可惜,炎兒他……”
他……
白歌月言語一頓,神色中有了一絲惆悵。
本來詩語自小就跟著伺候她,性格極其乖巧,為人處世又十分能幹,所以她是很想讓炎兒娶妻之後也能納了詩語在身邊的,可誰知,自己的兒子竟愛上了一個男子,莫說侯府今後的血脈無繼,就算自己答應了,他們將來又如何能在世人面前立足,正大光明的在一起呢?
炎兒已經近在眼前,也就是說,那孩子也要來了!
他並非是一般尋常人家的孩子,他是——
他竟真是大名鼎鼎的冷公子!那個讓朝廷追捕了十多年的前朝皇子——冷公子!
自己至今都還記得看完侯爺的書信後,從心底冒出的那種驚愕,惶然,甚至是恐懼!
他現在才雙十來歲,剛入弱冠之年,可他的名號卻早已享譽四國,為無數人所覬覦和爭奪。這樣的一個孩子,真的會為了炎兒而拋棄所有,甘願平淡的過一輩子嗎?他是攪動大晉天下的那個人,也是平定大鄭助鄭哲主躍上金鼎寶座的那個人,他的智謀與城府,心機與手段都非尋常人所能匹及,他真的會因為愛炎兒而掩去一身光華,情願默默過完這一生嗎?
不敢想……
就算侯爺將他說得再完美,再對炎兒一心一意,自己都絕不能放鬆警惕,讓他毫無顧忌的存在!
“夫人?夫人怎麼了?”詩語發覺了白歌月的失神,喚過幾聲之後揚手叫來了一個丫頭:“趕緊將夫人房內的藥盒拿來。”
“不礙事,我只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那藥是昊兒制的頭疼藥丸兒,也不是隨便就能拿來吃的。”白歌月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拉了詩語的手又看了她一會兒,帶著慈愛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道:“還是你好。”
詩語回以一笑,挽著她的胳膊往了院外而去:“城門這會子都還沒開呢,小侯爺他們想來也要中午才到去了,夫人起得早,不如再回去睡一睡,等醒了,小侯爺他們也就回來了……”
聲音漸漸遠去,膳房內依然還是一片忙碌之聲,清晨的薄霧散了幾分,隱隱的有溫暖的陽光射下,慢慢的,暈染了整片大地!
馬車到了牆外停住,那曾經懸於門上的金字匾額早已被拿下,硃紅的大門上一把鏽色的鎖孤零零的搭在那裡,似乎將時光也一併鎖住了。旁邊的小侯爺府也是大門緊閉,與小築相比卻多了幾分生氣,院子裡似乎有說話的聲音,南宮熱河躍下馬背,走到門前敲了一下,果然,那門“吱呀——”一聲就開啟了。
“誰呀……”那個呀字還沒說完,門內的人便雙眼一怔,顯出了驚喜之色,然後大步的邁出了門來:“南……南宮大人!”那人是曾經跟在傅超身邊的桐華,也在御林軍中供職,因為是從侯府出身,所以晉文帝讓他帶人守在了小侯爺府裡,而今他一見南宮熱河,便知小侯爺人已回到東都,於是忙不迭的從屋內奔跑了出來。
白炎正跳下馬車幫著無瑕霖睿打起簾子,見桐華跑來,他嘿嘿一笑,揚手道:“原來是你,這屋子久沒人住,你們是來打掃的嗎?”
桐華忙忙的行了禮,指了指身後又跟出來的幾人,道:“回小侯爺,我們已經在這守了多日了,皇上說,怕你回來之後依然想住這裡,所以命我們先行打掃了,免得小侯爺回來之後不方便。”
白炎聞言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是一笑,道:“正好,我也就不用再打掃了。”說完見無瑕已經下了馬車,正一聲不吭的抬頭看著小築門上的空白之處,他於是撇開桐華等人走到無瑕的身邊,輕聲道:“不如就住在我這頭算了,不然我每天也要爬過牆頭到你那去。”
他故意說笑,無瑕卻沒有理會,只走到門口輕輕一抓那鎖,也沒見怎麼用力,那鎖就“啪嗒”一聲被擰開,他皺著眉頭看了看掌心沾染的鏽色,將鎖一丟,指尖一推,門“咯吱”一聲敞開,頓時那滿目枝繁葉茂的桃樹便一躍入了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