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已到,偌大的丹陽城卻靜得驚人,往日人來人往的街道蕭瑟得只剩下一層又一層飄落的雪花,肅殺之氣壓抑得令人透不過氣來。馬車內坐著的三人此刻皆靜默不語,當馬車行至歸雲客棧門口之時,無瑕的雙眸微微一抬,伸手脫下了身上的大氅。
弦伊與霖睿換了位置,到了無瑕身後將他的發一束一束的挽起,然後將厚重的棉袍脫下,穿上了輕巧的裘服。
“公子把藥丸含上。”錦盒開啟,弦伊取出一粒藥丸,塞入了無瑕的舌下。
無瑕低著頭,從身旁拿出錦囊,抽出了多日未曾用過的金絲。纖長的指尖拂過金絲,那絲面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若非那抹金黃的色彩,旁人根本無法看清他手中所握之物。
絲細如髮,然,卻能絞殺人於瞬間!
“別動!”
霖睿聞言一驚,伸出的指尖被金絲一劃,頓時現出了一道血口。
“又來淘氣,這絲是用來殺人的,鋒利無比,讓我瞧瞧。”無瑕說完拿了霖睿的指尖一看,然後讓弦伊拿了傷藥來給他敷上,霖睿卻閃著一雙大眼看著無瑕,翻了他的雙手,道:“奇怪了,你用金絲,為何掌中沒有任何痕跡。”
無瑕見狀忍不住一笑,道:“用得熟練了,自然便不會傷到自己了。”話說完卻又是一愣,看著自己的雙手,漸漸染起了落寞之色。
兒時受傷之時,那總是陪在自己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公子,咱們便出城了嗎?”簾子掀起一角,弓側對馬車低聲問道。
無瑕抬頭看了一眼車外,淡淡的將頭一點,道:“按計劃,出了城門與武門的侍衛分道而行,他們的目標是我,霖睿你與武大哥離去之後帶人直奔朝陽道,朔州華韻莊的孫長智會帶人在朝陽道渡口處等待,你們上了船後由水路到上饒,若我沒有記錯,上饒有你武家產業,我那夜對你說的話你可有記住?”
霖睿點了點頭,帶著一絲不捨看著無瑕,道:“這天下大勢所趨,戰亂已經不可避免,無瑕,你也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若有了難處,記得,沂南還有一個我,還有一個武門!”
“記得了。”無瑕帶著疼惜撫了撫霖睿的臉頰,然後微微一笑,道:“讓你爹爹萬不可大肆徵兵,天下雖亂,卻還有一批才德皆備之人在支撐著這個腐朽摧枯的朝廷,各地反晉勢力一起,必定會招來圍堵截殺,此刻太過招搖,未必便是好事。還有,你也大了,總不能老這樣與爹爹置氣,子欲養而親不在,這種感覺我是最有體會的,不要在以後的歲月裡讓自己後悔,霖睿,你懂我的意思。”
霖睿聽了那話,眼簾一垂,先是默不作聲的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十六年了,當我懂事之後,知道孃親是如何死時,當真是恨透了他,他若不那般過分,我又怎會自小便連孃親的面都沒見過,只是我漸漸大了,他也老了,這恨,也就沒那麼深了。”
“回去之後好好呆在爹爹身邊,不要讓自己將來後悔。”
“嗯。”霖睿將頭一歪,靠在了無瑕的肩頭,怔怔的看著被風掠動的車簾,喃喃道:“無瑕,我們還會見面的,對嗎。”
無瑕又是一笑,柔聲回道:“會的,或許很久,又或許……很快。”
馬車輕晃著從歸雲客棧門前駛過,那勁裝緊束者牢牢護在了馬車周圍,一路行過,從一旁的巷口旁徑處慢慢的走出了更多的人馬,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匯入行進的隊伍之中,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
風將車窗的簾布掀起,弦伊不經意間向外一望,驟然間睜大了雙眼,馬車旁打馬跟著一人,見她詫異,只微微將頭一點,弦伊這才回頭去看無瑕,無瑕卻低著頭,未說一語。
雲嵐知他不願再與自己的主子拉扯上關係,然此時此刻這丹陽形勢險峻,縱然他不願,自己也絕不能違背了皇命。
城門大開,門旁只象徵性的站了幾個守衛,見這一眾人等靠近,皆有些閃爍的往旁閃了閃。眾人嘴上不說,卻皆心底瞭然,只要這馬車出了丹陽城,那麼,公子出了任何事情,都算不到冷秋之頭上,他日就算有人拿了此事質問於他,他也可以一推四五六,撇得乾淨。
車出城外,那城門便立時關上了,無瑕在車內頓了一頓,然後身子一弓,踏出了車外。
“公子!”
“公子!”
所有人皆下了馬,看著那神色淡然之人,等待著最後的命令。
從城門關閉的那一刻起,眾人便知前途已然難料,這丹陽城的寂靜,正是山雨欲來之前的徵兆。弦伊緊隨而下,將手中披風往無瑕身上一搭,然後隨著他一同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