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耳畔呼嘯而過,馬兒賓士如飛,方文正的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想與神智在那屋內聽完奚昊說的一番話後全然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出的那間屋子,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要去哪,去做些什麼,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白山城內了,因為那一地一地死去的冤魂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若不能逃離,他便要瘋掉了。
一直以來所堅持的為方衝報仇的信念突然之間垮掉了,就算此刻他知道方衝是死在奚昊手中的,竟都已沒了氣力去動其分毫。
為了一條性命,已經搭入了無數條鮮活的生命,那些人中,甚至還有對他無限信任,待以誠摯的兄弟,如今一切塵埃落定,他竟不知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是得以釋放的恨意?亦或是錐心刺骨的悔意!
雙手抓不住韁繩,身子從疾馳的馬背上跌落而下,滾動著下了斜坡,在不停的撞擊之後停下,方文正將頭埋在雪地裡,狠狠壓抑著心中翻騰的痛苦,許久,終忍不住雙手捶地,發出了駭人的低吼。
“啊————”
那吼叫聲如泣如訴,卻並未讓他得到絲毫釋懷,反而更加鬱結,幾近窒息。
鮮血,自己的雙手沾滿了無辜人的鮮血,就算下到地獄,受盡刮骨剔肉之苦,都永遠無法還清罪孽,無法還清了……
曾經堅強的意志崩塌得不剩一磚一瓦,隨著白山城的隕滅而一同灰飛煙滅,萬劫不復!
而此時此刻受盡煎熬的,又豈止他一人!
奚昊緊緊的抱著雙膝,蜷縮在床的角落之中,無聲無息,那淚水卻若決堤一般,抑制不住。
這便是因果輪迴嗎?自己種下的因,卻為何要讓白山城的將士們來承受苦果!若知道是這樣,自己當初便不該下毒,自己是醫者,怎會想到用毒去傷人性命,就因為自己手中的一條血債,造成了今日這般局面,白山城破,自己當真難辭其咎!
“我不想的,不想的,纏綿你在哪……奚昊好害怕,纏綿……纏綿……奚昊的雙手好多血啊,好多血啊……”拼命的擦著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跡,奚昊失聲痛哭著倒在了錦被之上。
“白炎……無瑕……你們都去哪了……去哪了……”
為何大家都不在了?那空蕩的屋子彷彿張揚著血盆大口的猛獸,一點一滴,將他吞噬殆盡……
“侯爺,屬下剛清點過了,咱們一共……還剩八千人馬。”
孟昶龍聞言仰頭一閉雙眼,長長嘆息了一聲。
八千人,只剩下八千人,自己縱橫沙場一輩子,沒想到,竟也有落到如斯地步的一天。
“侯爺,讓屬下給您看看傷口。”鄂閔將水放在了孟昶龍的身邊,伸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衫,卻被他一擺手制止了:“不礙事,將藥物省下來,去給重傷的將士們。”
“侯爺胸口有傷,身後又中了兩箭,實在馬虎不得,受傷的將士們都得到了照料,侯爺請放心。”鄂閔說完不由分說的拉開了孟昶龍的衣衫,只一看,便心頭一驚,叫苦不迭起來。
那箭傷太深,當時拔箭頭之時,又擴大了傷口,如今這般惡劣的壞境,未曾得到好的照顧,傷口已有了潰爛之勢,若再不好好治療,只怕後果堪虞。
“纏綿與明威的傷勢怎樣了?”
想到那兩人的傷勢,孟昶龍有些坐不住了,鄂閔拉了他,道:“明威暫時不能動彈,肋骨斷了一根,羅將軍讓人做了擔架,明日行路抬著便是,倒是纏綿,本來舊傷未愈,肩頭又中了箭,這一路拼殺,當真有些吃不消,方才發了熱,這會子喝了藥,剛睡著。”
“唉,是我連累了大家,如今赫博多士兵入駐白山城,我昊兒又在他們手中,武飛雲鎮守鉅鹿,要他出兵定無可能,只怕還會遭他截殺,先鋒營現在也不知到了何處了,本侯馳騁沙場一生,如今,竟也落到了這般田地。”
鄂閔見他神色黯然,知他所受打擊匪淺,然如今這八千人卻都瞧著主帥的,他若撐不下去,那麼這整支隊伍便也垮了。心頭想著,伸手扶了他,從藏身的山洞出了洞外。
將士們都累壞了,因突圍而出,一切從簡,身上除了少量乾糧與藥物,哪還顧得上帳篷之類的東西,此刻大家便在這雪地中三三兩兩擠成一團,縮著身子睡得香甜。身上鎧甲血痕斑駁,破爛不堪,暴露在外的臉和手腳泛著被凍傷的蒼白,然疲憊已讓他們顧不上許多,只要能歇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都已經足夠了。
孟昶龍從將士們身邊走過,心底顫慄,臉上神色卻漸漸的堅毅起來。
至少自己還有八千將士,他們要的是一個能領導他們走出困境,讓他們活下去的主帥,所以,頹廢之心萬不可取,他們要活,自己便第一個不能倒下!
“走,隨本侯去找羅將軍,咱們需得好好斟酌一下接下來的走向!”
聽他口中話語透著堅定,鄂閔心中一陣激動,狠狠將頭一點,道:“侯爺這邊請!”
那人率先離去,鄂閔看著他那再次挺直的背影,眸中一酸,卻只頃刻,便大步流星的跟了上去!
“藍水閣動靜如何?”低頭抿了抿熱茶,冷秋之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門外,許諾聞言低頭回道:“一切如常,但聽得動靜,似乎準備離去了。”
“人手可有安排妥當?這次萬不能出了紕漏,姬無瑕此人不除,只會壞了咱們的大計!相國府已經動手,咱們也不能落了後,發出訊息,九原戰亂一起,咱們便隨之揭竿而起,反晉,奪天下!”
“是。”
門外靜靜站著一人,屏息靜氣的聽著屋內的對話,終了之時,身形一退,慢慢隱入了陰影之中,許諾似不經意的抬了抬頭,瞧了一眼門外,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深意。
謀事在人,然成事,卻在於天!
雪花簌簌輕響,別苑內燈火通明,西邊的院子突然出現了一道疾奔的身影。
“小鄭爺,鄭爺又來信了。”那身影到了一道房門前輕輕一敲,繼而推門而入。
“小鄭爺,吳通送來的信,人在外面歇著呢。吳通說,鄭爺讓小鄭爺馬上回丹陽去。”任虎將手中信箋遞到了鄭翔手中,後回身看了看門外,然後將房門關閉,到了鄭翔身邊躬身低語道:“鄭爺說,動手時間提前了,小鄭爺,大局為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