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從錦鑰那裡溜出來,轉過兩條街,人漸漸多了起來。這裡有人也有鬼,但大多數似乎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迎面走來的人都走得很慢,神色中帶著滿足又似在回味;而與石頭朝同一個方向走去的人,卻都腳步十分匆忙,唯一從頭套上露出的眼睛裡,還閃爍著強弱不等的光芒。
石頭不用細看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他隨著人群很快來到街口處一座寫著“琵琶巷”三個金色大字的牌坊門下,而門的那一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只見一眼望到頭的小巷裡,兩邊全都是整齊的排房,家家門口都掛著粉紅色的紗罩宮燈。街道上一片的綠翠硃紅,娃娃頭和穿著長裙、戴著美女頭套的疑似女子之間,有的拉拉扯扯、有的竊竊私語,更帶起陣陣暗香飄來。恍惚中看去,如同是群蜂正穿梭往來於花叢之間,上下飛舞,攪動得如煙似錦的一片繁花越發地活色生香。
石頭眼中光芒已經隱隱有些發綠,一時和暖的香風撲面,燻得他頭腦昏沉,如痴如醉地走進了琵琶巷。
……
孫延和錦鑰他們分開後也沒有遇到沈南京幾人,他對壽數和祿運絲毫不感興趣,只奔著掛黃、綠兩色燈籠的店鋪而去。
鬼市中的兵器鋪自然與外面不同,基本都是世俗跟隱世的陳家所開設。陳家以製作、鍛造之術聞名於世,打造出來的兵器和防具都稱得上極品,而隱世的陳家,更是可以製造出靈器法寶,令人十分眼熱。
孫延下午就用神念掃過兩家黃旗鋪子,其中所售兵刃雖鋒利異常,卻都是用普通金鐵打造,而且也沒有他喜歡的樣式。這時又逛了幾家,基本都是一個意思,孫延不免有些失望,看著前面的鋪子較大,他決定最後再進這家瞧瞧。
“客人想要挑選兵刃還是防具?”店裡有三名夥計正在忙活,門口還有專門負責接待的,見孫延進門,忙上前招呼。
“哦,我隨便看……”
孫延話沒說完,目光已經落在了左面牆角處的一排武器架上。那裡相對隱蔽,而且放置的又都是些鉤、叉一類的冷門兵器,想來很少有人挑選,已積滿了灰塵。
他凝望著當中極不顯眼的一支圓棍,神色從震驚到恍惚,後來竟已噙滿淚水,眼裡說不清是溫柔還是悲傷。
“姑奶奶……”
孫延嘴唇哆嗦,身子發抖,認出了那根兩指寬窄非金非木的細長圓棍,正是當年孫婆子所使之物。
人有極悲傷時,所謂睹物思人、觸景生情便是。如今圓棍就在那裡,而故人已逝,憶及遙遠舊事,一幕幕都在眼前……孫延悲不自禁,低聲飲泣,只覺在這一刻裡,天上地下、過去未來,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人如浮萍,隨波飄蕩,不知去向何處,根又在何方……
“哇——”
陣陣嚎啕之音讓孫延猛然驚覺,暫息悲傷,倒把他給嚇一跳。這時店鋪當中無論夥計還是客人,全都在哭泣,有的捶胸頓足,有的嗚嗚咽咽,從那喜笑顏開的娃娃頭中傳出來,甚是恓惶。
孫延有些腦子轉不過彎兒來,正在驚疑,一名夥計突然摘下頭套,淚流滿面地自語道:“對不起玲玲,我不該拋下你的……”說完竟把頭套往地下一摜,直接跑了出去。
其他人也是如此,紛紛取掉娃娃頭,說著各種追悔的言語,奔出門口。當中更有一名面色兇狠的中年客人,尤其哭得撕心裂肺,他抓起櫃檯上正在挑選的一把長柄獵刀,大喊著:“啊,啊!媽媽,我來陪你了!”便要朝自己的胸腹間刺下。
孫延一看這是真瘋了,趕緊快走出一步,踢起腳下的頭套撞上刀身。男子抓得也緊,孫延運足力氣這一下帶得他身子都轉了一圈刀還沒有脫手,只在他的胳膊上劃出一道血口子。
眼見那人什麼都不顧,還要自戕,孫延沒辦法,只好又踢起一個頭套,打在他後腦上將他敲暈。
“怎麼回事?”孫延咂著嘴四處看看,店裡跑得已經就剩下他一個,孫延也不敢久留,過去抓起孫婆子的圓棍便趕忙溜掉。
“哎,你們看……”店鋪外面一人試探著說道。
這裡早就圍上了不少人,在鬼市不戴頭套就如同赤身在大街上奔跑一樣,想不引人注目都難。從第一個夥計跑出去人們就都駐足觀看,可誰也不敢進去問發生了什麼事。
“好像……”另一個人響應道:“裡邊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