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人怔忡看著他,半晌,才輕聲道,“我在尋找洛神啊……御者,爾有覿於彼者乎?”
他緩緩仰起頭,目光不知眺望向何處的遙遠,夢囈般呢喃:“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裴液安靜地看著他,第一時間他想起李西洲講的那些故事,夢話的江淹、孤默的柳公,他們大概也偶會吐露一些人不能解的言語,但無論從故事還是親身經歷來看,進入靈境或許會令人念念不忘,卻不會讓人痴怔瘋癲。
裴液看了一眼黑貓,黑貓搖了搖頭。
“未覺心神力量的干預。”
裴液思忖一會兒,想站起身,卻險些將郭侑提了一個趔趄。他這時才意識到這老人的抓握是如此有力,瘦指如箍,他試著抽了抽小臂,然而剛剛“蠻牛”般卸了十車布匹的少年在這老人手中竟紋絲不動。
郭侑依然只痴痴望著空處,又流下兩行很快冷涼的熱淚來:“人世仙家本自殊,何須相見向中途……不見好,不見才好啊……”
太陽果然漸漸墜下去了,街道上蒙上了一層陰暗,郭侑似乎也忘了身旁的這位馬伕,再次失魂落魄地向著來時路歸去。
裴液默不作聲地跟在他一丈後,看著他踉踉蹌蹌地穿街過巷,進入了那“宮人雜居”之處,而且不停往深處而去,終於到得一個極偏僻、黑暗、老舊的院落中。
大概真是這掖庭中地位最低之人,方才居於此處。
逼仄的院子木葉雜亂,地面坑窪,郭侑推開門搖搖晃晃地走了進去,低著頭,這時候他口中也不再喃吟什麼了,但顯然也沒有清醒,像是墜入了一種昏噩的矇昧中。
好似根本不在意有人跟在後面,他走進髒亂腐朽的堂中,掀起櫥簾掏出了半個冷硬的饃饃,然後就跌坐在這兒,抱在懷裡用力咬著。
裴液沉默了一會兒,再次試著問道:“郭侑,你還記得二十三年前的玉霰園嗎?”
郭侑停頓了一下,怔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半晌,把手裡冷饃朝他遞了遞。
裴液繼續道:“二十四年前,大明宮開始營修玉霰園,參與者有徐芳、趙文、李水、曲常,也許還有魚嗣誠,在園林修好之後,他們從景池引了一條水渠下來,直通太液池。這個園林在鎖鱗三年冬末完工,在四年春初,明月宮發生了一件刺殺之案,故皇后魏輕裾因而身死。”
郭侑咬饅頭的動作忽然微微一僵。
裴液認真看著他蒼髮下的眼睛:“從此之後此園荒廢。文書上記錄你對它進行了一次複核,那一定是在完工之後,卻不知道是不是在明月刺殺之前呢?”
郭侑這次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好像又全都忘了,那雙淨澈的眼眸迷茫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咬手裡的冷饃。
“你為什麼要去複核它?”裴液問道。
然而再沒有反應了,老人低頭啃了十幾口,大約飽了,便又將它放回了櫥櫃裡,裹了裹破衣低著頭窩了起來。
“心障已厚,憑言語恐怕不行了。”黑貓道。
裴液挪眼瞧了瞧,那冷饃上早有黴斑,在這樣的寒冬臘月,憑一襲破衣、住一座破院,吃喝也沒有保障,能活下來是件頗為罕有的事。
他試探抬手握住老人的腕子,以螭火探知了一下……果然已是靈軀。
這瘋癲痴傻的老人,竟然至少是位摶身境界的人物。
裴液鬆開手,眉頭微蹙道:“他對我說的事情和姓名有反應,想來多少知道些內幕。”
一路上裴液也嘗試過許多問題,但這位二十多年前的神武軍長史彷彿早已痴傻,心神受損一般,全然無法交流。
他輕嘆口氣,掃視了一下週圍,零星的傢俱不是朽塌就是長滿了木黴,斜門破窗,髒塵滿地。小屋一共三間,除了當前這間,兩邊還各有一間,右邊大概是寢臥,雖然他懷疑老人入眠前已不需要上床這一步驟。左邊門則緊緊關著,還掛了一把小鎖,也已生滿了鏽塵。
“這時若縹青在就好了。”裴液收回目光,“她身負【傳心燭】,正能輕而易舉地進入心神境,讀其心思記憶。”
黑貓道:“有事鍾無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