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停了一會兒,才又發來一條訊息:“查到魚嗣誠頭上去了?”
“嗯。曲常當年是一力承辦之人,本來找到這個人,很多事情就都明白了,但魚嗣誠把他殺了。”裴液簡述了一下關於玉霰園的事情,“導致我現在只能拿些殘卷,尋些不知內幕的舊人,從中尋覓蛛絲馬跡……我覺得這效果不好,既然魚嗣誠還在那裡,倒不如直接從他身上動手。”
“好思路,未來恐怕能銜領鶴字甲一。”
“……別攪和,認真問你呢。”裴液翻著手中的材料,試圖從裡面再找到幾個名字。
“沒攪和啊,曲不如直,查不如打,蠻好的。”許綽平和的聲音彷彿響在心裡,“只不過,你要在宮裡查魚嗣誠,確實是件艱難又危險的事。”
“何意?”
“魚嗣誠活了五十多歲,裡面有四十年是在宮裡。足不出承天門,兇名已令朝堂忌憚,如今你都跑到他的老巢來了,還說什麼‘何意’?”許綽發了挺長一段,“他在掖庭之南的內侍省中專有一處私宅,滿朝文武都沒這樣的位格,整座大明宮的事情他差不多一手遮天,你跑去北疆查燕王,也就約莫如是了。”
“竟有四十年麼……跟我說說這個人呢?”
“魚嗣誠沒有任何宗族家眷,是人們頗忌憚的那種孤臣,也因如此,人們少有渠徑去了解他,狠辣殘酷、喜怒無常往往是大多朝臣的印象。他在十三歲時就進了宮,那時候在位的還不是今天的聖人,他在先帝宮裡待了十多年,十年後乘著皇位更替之風而起,做了內侍省的大監,自此是我朝第一權宦,之後權位有增無減,統領禁軍、檢責三宮……時至今日,誰也不知道他的手伸得有多長了。”
“所以,若有人想在宮中有什麼動作,是一定繞不開他了?”
“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可以這麼說。”
裴液點點頭,翻了幾頁圖紙過去,片刻下來他也勾出了幾個姓名,但不是作為苦工力士偶爾提到,就是什麼“結給送飯廚子多少多少銀”之類的閒筆,他仔細往後翻著,想再找出個類似監工、奚官令這樣的名位。
“魚嗣誠的宅子就在內侍省北角,毗鄰南池,他人也就在宮中。但你若真要對他有什麼動作,不如稍作迂迴,從另一人身上搭橋借勁。”
“誰?”
“魚紫良。”
裴液若有所思。
“魚紫良也常在宮中,魚嗣誠極為寵愛這位義子,偏偏他是個難得一見的珍貴蠢貨。”許綽道,“從他身上能瞧出許多魚嗣誠的事情。平常沒有人敢打他主意,怕招來報復,不過你既然都打算動魚嗣誠本人,倒也不必在乎了。”
“原來如此。”裴液心裡盤算著,“這人行蹤有嗎?”
“他慣常愛跟在李玉瑾身後,具體訊息我讓人斂斂,今日調來發你,你自作計較吧。”許綽大概也不清閒,言罷也沒做告別,左邊青鳥斂翼暗淡了下去。
“好。”裴液收回心神,低頭看著手裡的最後一頁,提筆緩緩勾上了最後一個名字。
這名字沒什麼特殊,但落的位置卻有些奇怪。整套材料它都只在最後出現了一次,是在“核查驗收:內侍少監曲常”之下,另起了一行有些潦草的添筆。
用筆用墨都不一樣,像是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寫下:“複核:神武軍長史郭侑。”
裴液合上手中案卷,唸叨了兩遍這個名字。
“你別說,”裴液從倚靠上直起身來,偏頭向小貓笑道,“有了這個【知意】,說起話來還真是方便許多。”
黑貓沒什麼表情,瞧了他一眼:“本來你們也是隨時說話,只是現在避著我罷了。”
“……”
……以前好像確實是用小貓傳話的。
裴液聰明地沒再接話,收起材料往街上漫步走去,雖然說是掖庭,好似頗有罪女冷宮的悽慘意味,但實際上這裡比大明宮人氣多了許多,大大少了那種端嚴的冷寂。
而另一方面來說,宮中萬事都是經這裡人的手去辦,大明宮裡找不出眉目的事,在這裡恐怕往往有些訊息音訊。
裴液認真想了想,還是先往西邊而去,仙人臺給的輿圖上說“掖庭之西,宮人雜居”,倒正是他中意的地方。
行不多步,果然便見一大片擠在一起的巷子——不是每個宮人都分工明確,也不是每個司都安置得下所有人,何況還有治病的藥師、年老的宮女、戴罪的妃嬪一類,許多不合分配之人,便都住在這十幾條交錯的巷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