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依稀記得,那時一身紅袍,一副黑鞍的男人也是如此飲了一壺烈酒,也是這般的淡然憋紅了黑臉,也是這樣毅然決然的衝進了南地步卒所布方陣。可結果卻是直到許久之後,大軍徵南而還,只見到黑鞍沉土,紅袍沾塵掛樹。
這幅景象即使過了許多年。吳林依舊曆歷在目,思之傷神。
吳林好像也被眼前的一幕慌了心神,他愣愣出神的瞧著上方。看著少有真情流露的侯副將。男人的心中也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傷感和難受。
千言萬語,到了此時此刻,也盡數劃歸一抹不留餘跡的蒼白,惟一隻剩下眼前的那一壺濁酒反倒讓人覺得心安。
侯山咕咕嚥著口水,臉上的堅毅卻沒同言語之間的怯敗而少了半分。相反的是,男人臉上的堅毅倒是一刻勝過一刻。他伸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液,丟下了那隻陪著他南征北戰的酒壺。
“那些年,我侯山也曾憑著一番孤直徵北地,也曾憑著一腔熱血走城樓。這些無數次飄過鼻尖的血腥味,我侯山可從來不曾忘卻了半點。”男人竊竊私語,眼露追憶。直到下方的一道道目光盡數定格在了沉默不語的男人身上之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拔出腰間懸掛的長刀,迎著秋風長嘯疾語。
下方眾多的軍士似乎也是頭一回見到自家將軍如此狀態,一個個更是屏息凝神,絲毫不敢打擾,都抬起腦袋,望著那個髮絲迎風飄揚的男人。
男人水磨豆腐,看似狠厲粗魯,實則也是脾性極好之人。他蹙起眉角,深鬱的目光再一次挨個的掃過了面前眾人。只等到將面前那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一一掃過一遍,頗有大將風度的侯山才不疾不徐的開口緩聲道:“兄弟們。沙場喋血,馬革裹屍,於文人而言不過是筆尖八字、可於我等行伍戰陣之士,這八字是實打實的白骨成堆,流血飄櫓。”
男人聲若洪鐘大呂,激昂亢奮。若不是語氣急轉憂傷,下方的軍士恐怕就要疾聲大呼,振臂搖棋。
一言既過,軍士盡默,男人也趁著這股子哀傷悲悼皆有的一刻,微微停頓下來,他伸手敲了敲腦袋,似在整理思緒。
等到拂過草木的秋風又一次打著旋的將落在地面掛在樹梢的凋零枝葉飄起,他才接著說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各位兄弟也知道。我等負刀擊水,九死一生也是常事。更有些兄弟不過才出徵一趟,功勳未立,甚至連個囫圇屍首也未曾留下半個。侯山今天也不想講那些慷慨激昂的大義凜然,也不想說一說祈安縣內匪盜為猖。侯山今天只有兩願,誠望諸位兄弟熱血孤憤沙場殺敵立功,惟望諸位兄弟凱旋而歸完璧而還。”
男人少有的語言溫和,漸由激烈態轉為溫和相。說道最後,他慷慨激昂的語氣已經完全變得脈脈含情,幾至低婉。
烈酒北刀大馬,青旗白甲孤墳。
劉淵與費俊停留原地,兩人言語已到極致,繼續說下去,就恐傷同僚同鄉之誼了。
費俊踏著小步,來回無趣踱步。
費俊踱步,通常都是小步慢挪,玩賞煙霞風光。不走完一條小道,興起未盡的男人是絕不會收回直往前行的腳步。這是費俊不為人知的習慣。可今天,顯然心事極多的男人卻破天荒地的頭一遭半途而返,不等沿途風光一一踩過,衣冠簡樸卻得三分古意的男人決然的收回了腳步又站到了劉淵身旁。與他治軍治學一貫承接的態度發生了許大的偏離和差異。
劉淵也未曾注意,而是在想著心中的兵道方略。
剿匪蕩寇,諸如此類的事情說實話,劉淵也沒少做過。只是今天,逢著費俊登門,一貫主張兵貴神速,伺機而動的劉淵也不得不重新來推演推演這一盤必是贏家的棋局。
若是往常時日,剿匪蕩寇,無非就是刀口染血,多起幾座孤墳。可現在隴海郡的局勢,男人雖在行伍之間,奉行文武不相的劉淵多多少少仍會有些抗拒。
這年頭,官場孤舟,善遊者溺的故事傳說,劉淵可不知聽過了多少。
但是看著這富饒祥和的大楚一天天的日薄西山,氣息奄奄,儒冠出身的劉淵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雖如今成了將軍驍將,可那史書上所寫的文臣死諫,武將死戰,由儒冠改為甲冑的劉淵記得比誰都清楚。
那股子壯志激烈無處施展,肝膽冰雪無地抒懷的憋屈,他劉淵可是歷歷在懷。時刻準備著北刀掛南鞘,北甲斷南結。
只是劉淵不曾與他人說過,連帶著費俊也是一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