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哆嗦著嘴唇,顫聲問道:“張大人,我們會死在這落霞山上嗎?”
李大可猛然拉住韁繩,停住馬匹腳力,可不料身下駿馬也是受驚之馬,男人的一式強拉,不僅沒能起到立緩馬匹腳力的作用,反而是拽起了半隻馬頭,惹得身下的駿馬前蹄揚起,竟是側翻了過去。
劉金剛離的李大可不遠,對於男人所言自然是一個不落的聽在了耳中。此時見他如此問話,一時語塞的男人也不知如何答話,只好牽著那條被擰得繃直的韁繩佯裝上走。心中則計算著若是李大可擾亂軍心則論罪格殺的打算。
落霞山沿途樹木蔥茂,多生樟柏,又加之山頂之上有泉水沸沸而流,本是祈安縣一等的避暑療養之地。可由於賈和與葉垂陽落草於此,這等勝地自然也不是尋常百姓可以消受之地。此時,集結於此的官軍就深刻的感受到了這不大不小的麻煩。
山林之地,在中原士族眼中本就是蠻荒偏僻的去處。雖然有些山水草木可供修怡養身,但也只是閒適時節趁著山光大好,足以極視聽之娛。
對於現在時刻會有性命之憂的官軍,當然不會懷著這些士子的悠然雅興。反而時刻擔心著匪寇隱匿於草叢之中伺機衝出,如何才能免遭劫難,才能不會殃及池魚。
包前雨是前些陣子入的伍,偃武修文的那些詩書道理男人自然不曾讀過多少,甚至這個名字也是出生之時,由於趕在了穀雨時節之前出生這才被爹孃取了這麼一個名姓。男人或是由於名字喜慶,又逢著天時眷顧,天生便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樂觀情懷。畢竟,前雨嗎,生在萬物初發之前,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喜慶吉利。
而入了行伍的包前雨還真被爹孃給了取了個好名,上次郭二家的姑娘待字閨中,要找個踏實漢子成就姻緣。那真是門庭若市,走馬鹹集,郭家姑娘家的門檻都被提親的媒人給來來回回踏了個無數遍。可郭家姑娘郭翠雲愣是一個也不曾瞧上了眼,就連祈安縣中頗積錢財的幾戶殷實人家也被郭家姑娘擋在了門外。唯有包前雨這個愣小子提著二兩豬肉就跑到了郭家,也未曾先通個名姓。
那時,也是好心腸的老丈人看著這麼一個樂呵呵的傻小子不說多了些什麼好感,至少惡感到真沒多少。
郭二隻是問話以作了解。未來的老丈人開口問話,要做女婿的男人自然應該笑呵呵的回答,可包前雨卻大不相同。他只是伸手摸著腦袋,望著郭家姑娘不住的嘿嘿傻笑。惹得老丈人被包前雨也搞得是雲裡霧裡,摸不清頭腦。
雖然稱不上多了惡感,至少原先的好感肯定也稀落了不少。老丈人陡然變了臉色,正要委婉的拒絕這門親事之時。卻不料郭二的閨女一眼便瞧中了這個憨厚漢子,掩著小嘴也一個勁兒的傻笑。
這眼見郎情妾意,郭二不管是如何不高興,也不好言及太多。誰讓自家就這麼一個閨女,懷著百般不願的心思,包前雨還是將待字閨中的郭翠雲娶回了家中。
說來也不知是包前雨的運氣自打提親便被用完了還是怎麼。這包前雨在與郭翠雲拜堂挑紗的當口被費俊的一紙軍令調上了陣前。男人也沒有言及太多,同樣只是望著妻子嘿嘿傻笑。
男人依舊是一副沒脾氣的模樣,就這麼傻呵呵的壓上陣前,隨著大軍走上了落霞山。
包前雨被分在了中軍陣列,張折戟提點的軍馬前陣被悍匪衝亂打翻之時,被一夥悍匪環繞的包前雨同樣是嘿嘿的傻笑著。
甚至被提點佇列的伍長焦建嚴令呵斥時,包前雨還是呼呼傻笑著。
焦建身為伍長,身手膂力自然迥異於一般士卒。可再強的武夫也抵擋不住好似延綿的軍馬衝殺,焦建也不例外。來回不過兩遍,男人所處的陣列就被衝成了一盤散沙。
焦建一心殺敵,儘管軍陣被損,他依舊不改往日的那股鎮定態度。眼見四周士卒一個挨一個的倒在血泊之中、男人仍舊拿著那柄環首大刀毅然決然的衝向了敵營。
在沿途軍士皆退走的景況之下,唯有焦建那一襲黑衣在坎坷難行的山道上分外的耀眼刺目。
包前雨沒有隨著焦建衝殺,只是拿著那一柄與男人的身形不甚妥帖的長劍掛在胸前,像極了持劍嗔目的菩薩。
草叢中,一股三五悍匪繞成一列,直撲官軍而來。
草寇悍勇,官軍退避。可那個一直呵呵傻笑的男人就在袍澤盡數退走的當口、毅然決然的拔刀衝向了山地陣營。
懷著必死之念的包前雨不僅斬殺了兩名匪寇,就連那一小股匪寇也被男人衝了個七零八落,一官五匪盡數化作了飛灰。
包前雨死的時候也在呵呵傻笑著,只是流下滴滴血淚的臉上看來多了幾分難與常言的妥帖。
其實,男人的心中一直念著那個姑娘,想正兒八緊的對那個姑娘說一句,其實我是喜歡你的!
就像那年冬天,天生好心腸的男人拿出了放在懷中半天都不曾咬過一口的紅薯遞給了那個看似窮愁潦倒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