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夜露風寒,月色離離。
王知然端坐上手,不過來回幾杯,老人蒼白的臉上已多了幾分醉意。他頻頻舉杯,神色開懷。
少年正襟危坐,既要時刻關注神色抑鬱的小姑娘,又要舉杯謝過主人好意。雖然杯中酒水幾欲盪出,可少年無不是淺嘗輒止,顯然對酒水諸物不是很感興趣。除了老人將酒杯遞到面前,少年會舉起杯子應付幾下,至於其他,少年卻沒有太過理會。
“這次逢凶化吉,多虧李兄弟出手相救,在下才能僥倖逃脫,今日以酒為意,聊表謝意。”費俊站起身來,修長的手指拿起那樽瓷白酒杯一飲而盡。
酒水盪漾,如含月光。
“小兄弟,老夫也承你救命之恩,無以為表,且以這杯中之物表示敬意。”與他引為
知己的王知然如何不明白費大人此刻心意,他同樣起身,一飲而盡。
酒水是橫舟本地上好的燒酒,杯著是遠在壽春的小女兒寄來的一套的酒杯,正所謂葡萄美酒夜光杯,酒入愁腸幾次回。老人晃動著明晃晃的酒杯,就著漫屋紅燭飲了滿懷。
酒水溫熱,觸之即懷。老人蒼白的臉上又浮現出了塊塊酡紅。
觥籌交錯,你來我往。熱氣騰騰,賓主盡歡。
少年不諳世家大族的規矩學問,對於桌上的那些或淺或深的買賣學問一概不知。只是觥籌交錯來往之時,少年偶會舉杯示意,其他敬酒罰酒之類,也並沒有理會太多。如此一來,幾圈下來,倒是那個落魄書生潘志軍喝的酩酊大醉,身形幾要貼在桌案之上。
“公子,常言道酒入愁腸,相思成疾。淺嘗輒止方為妥帖,切不可酒水盈杯,不然於體有恙,於己無益。”偎翠蔥細手指抓上男人手腕,將他又要貼在嘴唇的酒杯搶在了自己手中,輕放在了桌面之上。
王知然撫過花白鬍須,已含八分醉意的眸中滿是笑意。
“這才對嗎!相逢即是有緣,更何況兩位逢於危難,共患生死,已經當得上是萍水相逢。既然相互之間已有情義,就應該珍惜這段良緣。”老人一手扶著桌椅,一手又要取過酒壺。
“王先生今天要做那做媒牽線之人?”費俊輕笑道。
“那當然!誰不知道我王知然最喜歡看著世間良緣皆可表,世間佳人具成雙。”老人不過來回兩句。偎翠嬌豔欲滴的小臉幾乎低到腰間,不敢再次出聲回答。
潘志軍幾經流離,加之少小離家,對於世間悲歡離合早已看過許多,心緒較之常人而言,自然尤為堅韌。此時聽著老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這番話語,饒是處事為人行雲流水的男人也不得低下了腦袋,竊竊私語。
女子眉眼飛揚,小臉含春。
老人哈哈大笑。
酒過三旬,食過五味。等到後來,酒量頗好的兩個男人居然言語模糊,逐漸低迷。等到少年沾滿魚肉油膩的小臉抬頭上望之時,只看到一幅和諧至極的畫面。
費俊一手搭在老人的肩頭,老人一手抓著那隻精緻的酒杯。
眾人皆歡。
可此刻的溫馨場景在小姑娘的眼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幾月之前,自己毅然決然的跨上美人馬,只道拔刀便是江湖,回首便是過客。可此時,父親擺手微笑,母親的語言默默,戀戀不捨。那些以為被自己刻意遺忘的場景如滾滾流水,涓滴躍於紙上。縱使沒有飲下酒水,小姑娘已是心事上頭,幾要醉倒。
那時,那個一向笑哈哈的男人只是說咱趙家的姑娘終於長大了,如今也要學自己年輕之時快馬長劍走江湖,真不愧是我趙恆通的閨女。可她縱馬遠去的身影卻沒有瞧見男人從午陽正炙站到月上梢頭。
月兒彎彎,滿地清霜。不知不覺,夜色已昏,只有一輪明月孤零零的掛在天穹之上,趙晴柔苦苦捱到席散。
“王先生,費某他日再來絮叨。”言談歡笑的男人眯著雙眼,如同囈語。只有肩頭掛著的一襲青衣若有若無的晃動搖擺,彷彿正隨著悽悽月色升騰起舞。
同樣好酒的落魄書生潘志軍也是滿面紅光,酒氣沖天。他搖晃著身體,撲跌著站起身來,身體終究無力傾倒,只是他那張醺醉的臉龐卻不偏不倚的放在了偎翠的眼前。
男人低聲私語,不停叫喚著“偎翠”兩字。
是夜,紅燭飄搖,半隱半籠。
席間燈火熄滅,不復之前的歡聲笑意,熱鬧堂堂。早在席散之時便已被府中丫鬟僕役扶到客房休息的少年卻無甚睡意,翻來輾轉幾次之後,還是無法掩袖安眠。少年不得不穿衣起身,摸索到了桌案之前,點亮了屋中的紅燭。
王府是詩書禮樂之家,府中不說藏書萬卷,每個客房之中也被主人放了幾本書籍讀物,少年百無聊奈的拿起一本書籍細細翻閱。
書上無甚文字,多繪花鳥異獸。不過來回幾次,少年伸出的手指已經來回翻閱頗多。
“這世間珍奇之所豈止千萬,一本尋常讀物雖能體其一端,但終究不過是人云亦云。”少年細細看著書中風光,或見山石矗立,崢嶸有態;或見細筆輕點,花草蔥蔥。雖是世間少有之物,可經歷過妖獸奇珍的少年也不覺得太過驚奇。反而覺得這些讀本在這寂寂無聊的夜晚倒十分適合消愁解憂。少年就著昏暗燈燭,看得津津有味。
樹葉沙沙作響,偶有飄落的黃葉打著旋從樹間飄下,緊貼窗扉而過,本已昏黃的屋中又多了幾分斑駁。夜晚沉寂,多翻無趣,不過來回兩遍,精神體力極佳的少年也生了幾分睏意。他輕著手腳爬上床鋪,輾轉之間,無論如何睡之不安。不知為何,趙晴柔白日哭鬧的小臉總是縈繞心間,揮之不去。甚至他在心中隱隱覺得,身份家世相差許多的兩人在那一瞬間是如此的接近。毫無違和。
“趙晴柔!”少年一手抓起棉被,就要掀開去找尋少女,可未及腳步沾地,最終還是無奈的被少年縮回了腳步。如此來回幾次,少藏心事的少年還是強壓心中急切,緊縮在床被之上,聲息微微。
夜色漸昏,直至本已昏暗的月光毫無光亮之時,少年挪動輾轉許久的身子還是不能安眠。他腦中不住的想起少女秀眉輕蹙,神色落寞,終於鼓起勇氣,穿衣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