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然觸景傷情,一時難表。老人低著腦袋一動不動的看著手心。過了許久,他才轉身灑然笑道:“人老回憶多,往事一時縈繞心間,故而難表,諸位萬勿見怪。”王知然再次邁步前走,帶著風塵僕僕,神色各異的一行走街穿廊,繞柳過竹,終於在日落之前終於趕到了那間掛著兩串風鈴的幽雅古居。
王府,宅邸佔據方圓裡餘,氣勢也可稱之為恢弘浩大。只是裡面長路彎繞折回,往復之處良多,故而外間看時,只覺廊腰蔓回,頗有江南小間的山水靈氣,至於氣勢恢弘倒又值得商榷。
老人當首而立,直面門扉。等過片刻,不見眾人上前,老人轉身呵呵笑道:“客氣什麼?把這當成了供奉聖賢的文武廟。還是擺著菩薩真人的道德高堂。還是我這破廟容不下諸位大德高人。”
“哪敢啊?你王先生學貫古今,博通經史,所居之靈氣四溢。就算你這王府陋室寒酸,八面來風。不還有聖人所說的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嗎?王先生謙虛?”費俊接過話頭,忍不住又打趣了老人幾句。
王知然不怒不急,不再與這個吃了秤砣鐵了心的王八斤斤計較。他躍過男人有些消瘦的身影,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意思衣上有著斑斑點點泥跡的少年。
少年本已和老人相處得十分熟絡,但看著老人此時投向自己的目光。少年那平靜無動的心中霎時間又化作波濤起伏,綿延相續。
“老先生折轉許久,終至家中。可我李知宇四處飄零,飢食風霜,渴飲朝露。天下之大,又何處為家?”少年低頭沉嘆,此時那緊閉的房門卻緩緩被人開啟。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開門之人尚未露出臉來,悠揚的風鈴聲卻從門縫飄出,傳到了少年耳中。
風鈴悠悠,醒人心脾。不等那個管家模樣的男人率先開口,白髮披肩的老人已然率先說道:“不知我這糟老頭子酒醉歸來,是故友重逢還是親人團聚。”
男人笑著回答道:“那要看這串風鈴叮咚響了幾下。”
老人拊掌大笑。
老人與費俊前後進入屋門,瞬間不見蹤影。若不是那個面白無鬚且帶慈和的男人站在門前躬身等候相請進屋,恐怕少年與潘志軍還在原地面面相覷。
王府繞折,一縣聞名。不僅得到了一個九曲十八彎的美譽,還在本地江湖綠林的嘴中被列舉為僅限官府與軍營之外的第三等不可去處。寧願去他處細刮膏脂,也不來王府取不義之財。因為還未出王府,便已被府邸繞擇的格局圈進其中。恰如前人寫的那兩句:正入大山圈子裡,一山放過一山攔。或許其中笑話成分居多,也可管中窺豹,明白其間為難之處。
“趙晴柔,你看那根樑柱上雕刻的什麼。我在學堂之中都未曾看過?”
“趙晴柔,你說尋常人家衣物米黍已是艱難,這王府漆紅大柱,富麗堂堂,吃穿用度較之普通百姓勝之十倍,這等豪奢大族,我們這麼貿然進入合適嗎?”
習慣過平常苦日子的少年初入王家,難免促狹。嘰嘰喳喳,不絕言語。
少女是正經的名門閨秀,世間豪奢所看所歷,超過了尋常士族許多。看著王府的別具一格,只是在心中覺得有他山之石,造化別工的樣子。至於其他,也只是泛泛可陳,少有其他。但看著少年手足搖擺,少女不忍壞了他心性,也只好點頭輕笑,想著哪天你去了我家,那還不得把你眼珠子瞪出來。
趙晴柔故作老成,不置可否。只是跟著王知然漸漸走遠的腳步小步慢挪,觀看這座在江南園林之中頗有些匠心獨到的風光佈局。
“丫頭,讓後院廚子做幾個小菜,今日先生要和遠方客人喝下兩杯薄酒。”老人對著前方一個眼眸含笑的少女輕輕招了招手。
小姑娘聞言吐了吐舌頭。不過來回兩步,蹦跳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彎繞的長廊之中。
“老爺,你太寵溺這丫頭了。”管家田建輕聲提醒。
老人撇了撇眼,笑道:“我閨女,我不寵她,誰寵她!”
男人咂舌不應。
許是王知然這閨女兩字觸動了趙晴柔緊撥不定的心絃,又許那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姑娘活蹦亂跳讓自己看道了幾分似曾相識。活潑的小姑娘瞬間沉寂了下來,腦中想起了爹孃的噓寒問暖,想起了家中兄長的溫順體貼。
“爹,娘!“小姑娘哇哇大哭,伸出細長的手指捂著小臉,蹲在地上抽泣打滾。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少年頓時心絃緊繃,方寸大亂。
“趙晴柔,你怎麼了?”少年小心的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肩頭。
小姑娘哇哇大哭,只是不理。
等到王知然疑惑的走近身時,小姑娘撲騰一下跳起身來,快速伸手抹乾了臉上的淚痕。
“李知宇,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哭泣的模樣。”少女轉身繞道少年身後。
雖然年紀相似的兩人身高體型大致相似。可此時少女站到少年身後,少年才在心中注意到,不知何時,自己竟然快比趙晴柔高過半個肩頭。
小姑娘哇哇大哭,又羞羞答答,哪怕主人此時站到身前,小姑娘還是捂著小臉不肯出去。後來,實在忍受不了飢餓,小姑娘這才轉過身子,伸手抓了一隻雞腿坐在少年身旁安靜的啃了起來。雞腿啃完,趙晴柔漂亮的小臉已是滿臉的油膩。
這一頓飯,不僅腸胃皆暖,就是歷經艱險而顯滄桑無措的心中也是一陣暖意。只是少年不曾言明,這些溫情脈脈他都記在了心頭,這些好人,他在心中期望著自己會有報答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