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昏昏,星夜無光。除了偶有被風吹刮而起,或是由於根莖枯黃掉下不少秋葉的沙沙聲響之外,倒是少有其他。
星夜少行,人跡寥寥。青年書生面色微紅的提著一柄農用耕具晃晃悠悠走在少有人跡的小道之上,面帶愁思。
他走過小半截路程,若有所思的抬頭看過左右,望著面前是是而非的衰草哀榮舊景,只覺心中一片惆悵哀傷。
物是人非,欲語淚先流。
“萍水相逢也不過他鄉異客,群賢畢至也不過舊景愁思。縱然寫得百家爭鳴的道德文章,那又如何。塵埃落定之後剩下的不也還是凡夫俗子的市井哀黃,雞犬相聞。”張海舉觸景傷懷,眉目皆哀。似在借景自諷。可心底,真正讓人感傷且放不下到底還是那一襲黃衣,一匹好馬。
雨水瀟瀟,泥濘不平。他踉蹌而行,面色惆悵。長吁短嘆之間,卻沒有注意到腳下不平的坑窪。
“哎呀”一聲,腳步半滑而過,不待反應回身,翩翩書生伸出的右腳恰好踏在了坑窪之中。他嫌棄的拍了拍被泥水打溼的腳踝,有些欲哭無淚。
“呸呸。什麼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什麼負笈遊學三千里,勝讀詩書百萬篇。人跡寥寥如是觀,我張某一路走來,看的都是草黃秋涼的悽切,又哪有所謂的書生負匣,自詠篇章的樂然。”張海舉自哀自怨,面色愁苦。半臥於泥漿之中,一時間居然忘記了起身。只是在腦海之中想著那些從書中讀來的閒情雅懷。
小雨微灑,迎風而飄。半瞬之間,他俊美的臉上濺灑了不少的雨滴泥漿。青年伸袖擦雨,就要起身。不料那柄觸手可及的油紙傘卻無論如何都撿之不起,他氣憤的揮了揮衣袖。
遠處,一條通體雪白的狐狸蹲在一棵枝葉稀疏的大樹之下,愣愣出神。她好似要滴水的長眸之中淚光閃爍盈盈。一如八百年前,翩翩青衣讀書郎笑意盈盈的將它抱在懷中。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不見去年人,淚溼春衫袖。”
滄海桑田八百年,在這無甚光亮的雨夜,相別許久的一人一妖在穿過茫茫人海,走過許多江河之後,一人一妖終於見面。
叢林之中,少年抬起腦袋,看著俊雅道士離去的方向不言不語,一時沉默。哪怕少女稍帶氣悶輕推了他幾下,他依舊低著腦袋,不曾言語。
直等得四周再無聲響,唯剩一片嘩嘩的雨聲之時。他才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望著眼前昏沉天幕不知應該是慶幸自己福緣廣博,還是應該慶幸自己無愁沾身。
少年鎖眉愁思,苦思而不解。他一遍遍的回味著道士那句簡直稱不上臨別贈言的讖語。無奈苦思冥想多時,依舊如同雨夜的泥漿,一團漿糊。不得其解。
“李知宇,李知宇!”少女輕聲叫喚,稍稍不耐。
少年愁腸百結,自畫方圓。
“高僧大德一語成讖,言出法隨;士子書生負笈風流,立功立言。有道是,子不語怪力亂伸,我卻煩惱他作甚。”少年自理頭緒,以一個是是而非的理由說服自己之後,淺淺心底的愁思一掃而空,他揚起嘴角,似掛春風。正要回頭去看看少女,哪曾料得她已經歡呼雀躍的鑽出他瘦弱身軀留下的空檔,跑到了外界。
少女見得大勢終畢,硝煙已散。難得展現出如花笑臉,她忽然回頭對著少年展言一笑,問了一個顯得頗為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李知宇,你說君子事理還是事人。”
問題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可少年聽來,滋味自然不是一般。只是以為她又要考究自己學問道理。他苦思多時,只覺得兩種說法好像都挺對。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少女忽然輕輕招手,展顏微笑,回過身去,說了一句書呆子。
少年看著此時已經透出絲絲光亮的浩渺天空,他用著低至心底的聲音說道:“書呆子嗎,這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