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循禮見父親獨自操勞,前後忙亂,疾行兩步走到了火爐旁,接過破扇,輕輕扇風。溫知良見此情景,輕嘆搖頭。不待和李鵬程打過招呼,便走到那臥榻前,瞧了瞧婦人臉色,又忙走兩步到那煮藥的罐子中用筷子夾出一塊莖葉,臉色微怒,隨即又無奈嘆息。
“溫道長,不是我們不聽吩咐,而是這家中鍋灶三日才能煮一鍋粥飯。藥材價格日日上漲,以前幾錢的甘草如今賣得半兩之多。我身無長技,又如何付的起這般用度。”漢子嗚咽開口,拿下搭在肩背的破爛布巾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溫知良聞言一嘆,心中只想到,如此這般貧道又能如何。
李循禮聞言眼眶微紅,滿腹話語到得嘴中又如何能吐。看著母親身體每況日下,憑他少年身軀又能如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人命只是草芥。
那漢子說完話語,又看了看妻子一眼,見她滿臉汗水,又急忙拿著一個破爛木盆跑出了屋門,瞧其模樣卻是去打水去了。李知宇站立不安,見屋中幾人都是傷心不語,自己站在此地覺得不太妥當。他也走出屋門,卻是去瞧那兩個胖大軍漢。
兩個軍漢昏迷依舊,那王世騰氣色稍好,至於其他一人面色蒼白,嘴唇乾裂,氣息甚弱。李知宇瞧著面色蒼白的軍漢,見他腰間微鼓,顯是有物品藏於腰中所至。少年心中好奇,卻又不能趁人虛弱而觀其物,只得作罷。在門口徘徊片刻,聽得前方有人粗聲喘氣,李知宇凝目望去,無奈夜深人遠,視之不見。過得稍些時光,那人才粗聲來到屋前。
李知宇凝目望去,藉著眼前微弱光亮卻也瞧清了面前人相貌,這不是先前出門的李鵬程。
少年稍顯詫異的瞧了李鵬程一眼,見他衣上盡是水滴,手中空無一物,站在屋前靜默不語,只是時而伸出被水溼透的衣袖擦了擦臉龐。過得片刻,似有細微的啜泣傳來。李知宇聞聲微愣,只以為自己錯覺,可細細聽來,如何又有差錯。少年此刻倒是有些驚慌失措。
李鵬程低聲啜泣,聲音嗚咽。口中斷續言語,混雜在這嗚咽聲中,李知宇聽得也不大真切。少年見此,快步上前,欲出聲安慰,可自己又如何出聲。只能從懷中摸出一塊手帕遞給了李鵬程。
李鵬程恍然未覺,依舊埋頭哭泣。李知宇心中焦急卻又無可奈何,只能舉著這塊手帕等著李鵬程接過。過得片刻李鵬程似有所覺,抬起頭來,伸手揮開了李知宇遞來的手帕,埋頭走入了屋中。
李循禮正給母親餵食湯藥,見李鵬程走入屋來,心中一喜。忙擦拭母親嘴角,欲接李鵬程端來的河水,可睜眼看去李鵬程手中無物,身上衣服盡溼,如同掉在了水裡一樣。李循禮輕聲道:“爹,他們,他們又.....”
李循禮身體顫抖,雙肩不住抖動,欲拽緊拳頭,可手中無力,胸中憤恨萬千,過得片刻盡化晶瑩。李循禮掩袖拭淚。
“都怪我,怪我沒用,如果我能,我能.....”李鵬程嗚咽說道,又聽見妻子此刻咳嗽,伸袖擦了擦淚水,行的兩步隨即又退後而去。
李知宇此時也走走入屋中,見李鵬程前行稍止,又退後復歸原位,心中不甚瞭解。只聽得李鵬程輕聲道:“循禮,我如此模樣卻不敢讓你母親看到,怕她擔憂加重病情,你快去看看你母親氣色如何。我再找個桶盤去接些水來,你母親病情萬不可耽誤。”李鵬程說完話語,又徑直往外走去。
李鵬程腳步稍急,只顧去尋找盆桶接水,卻渾然不顧腳下。行的兩步,剛踏出屋門,便被腳下漢子絆倒了身體。李鵬程顧不得許多,從地上慌忙爬起身來,徑往外跑去,李知宇還未來得及走出屋門,李循禮便已經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李知宇站於門前,進退無所,獨自沉思彷徨。忽然身後一人輕輕拍了拍自己肩背。李知宇轉頭看去,只見溫知良捻著頜下長鬚,目光飄渺,他良久輕聲一嘆,從懷中取出幾枚銀針,又掏出一個用紙包住的包裹,遞給少年說道:“等我行針走穴已畢,你在撒下些許藥粉敷在二人傷口之上。”
溫知良話語說完,不待少年回答,便蹲下身來,剝開了那王世騰二人的長衫,將手中銀針插入二人大陵、曲擇多處穴位。行針走穴已畢,他又伸手輕拍了拍二人肩背,過得片刻,王世騰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淤血,神情較之先前蒼白此刻卻也紅潤許多。至於另外一個軍漢,只是手指微動,口中呢喃,聽得卻不真切。
李知宇見二人已有動靜,快速開啟紙包,手忙腳亂的將藥粉盡數敷在了二人傷口之上。溫知良見少年一股腦的撒完了所有藥粉,笑道:“不是自家的東西果然不心疼啊。”
“這一副藥粉所用藥材多達五種有餘,有的生長在峭壁之上;有的深藏在溪谷之中;有的逢日光正盛之時方可採栽;有的卻需寒冬臘月藥性才是最好。你這小子如今全部敷在二人身上,且不說我藥材珍貴,就你如此用法,於二人反倒稍有害處。”道士捻鬚輕笑。
李知宇聽完溫知良話語臉色一紅,這自己方才只聽得溫知良說用藥療傷,卻沒有顧及許多。此刻聽溫知良所言,這副藥粉極是珍貴,那自己所為實在有些暴殄天物。可回想溫知良對自己二人慾行火焚之刑,用他些許藥粉卻又算得什麼,念及此處,少年神色依舊不解,仍有些許憤恨之色。
溫知良見少年臉色由紅轉白又轉得意,心中也只道這小子頗為有趣。至於李知宇此刻腹誹卻是不聞。
待敷過藥粉,二人臉上稍有痛苦之色,嘴中輕吟。過得片刻二人的臉色才轉為柔和舒適。李知宇心中尋思,初時敷下這藥粉想必是藥性頗重,二人神色這才如此,至於後來舒適卻是這藥粉藥效極佳,止住了二人疼痛這才如此。李知宇微微頷首。
溫知良見少年輕輕點頭,淡然一笑,又走入了屋中。行得兩步,來到了李循禮母親床頭。見婦人神色稍緩,心中這才放下心來,走的片刻又去瞧了瞧王世騰二人,這才又進到屋中拿著一個缺了一條腿的板凳坐定。
李鵬程氣喘吁吁的跑到河邊,拿出自己剛剛從廢墟中尋到的一個破桶打了大半桶河水又急忙往家中跑去。本欲找大路而走,可四周流民匪寇以及那些潰逃的軍士成群結隊,專以打劫附近居民為生。若是碰到單個行人從此而過,不說沒命,脫層皮卻是少不了。
李鵬程既惦記妻子安危,又害怕橫遭劫匪只得加快腳力從小道繞行。行的許久,勁力自是不足。又加之白天一天辛勞耕種,這來回奔波之苦極不好捱。漢子累的氣喘吁吁,汗如雨落。無奈之下,只得找到一塊略顯開闊的地方歇息片刻。
夜色深幽,人聲寂寂。
李鵬程歇息片刻,待體力稍有恢復便又往家中趕去。走得半個時辰,不知是上天憐憫還是菩薩保佑,這一路走來,居然無甚匪徒流寇半路打劫,李鵬程臉上稍顯平日難得一見的喜色,只是疾行,還哪有心事觀看周圍光景。
李知宇守在兩個軍士身旁,一則怕二人再有差錯,傷痛反覆;二則此刻屋中溫知良來回走動,李知宇對溫知良心有牴觸,巴不得眼不見心為淨,故而守在這兩個軍士身旁,以觀後況。
“將軍,你的...我...帶回來了……”那受傷頗重的軍漢斷續言語,混雜在這幽寂夜色中讓人不寒而慄。尤其是說話語調,既有憤恨又有哀痛,但更多的卻是痛入骨髓的悲傷。
李知宇不明究竟,什麼將軍,什麼你的我帶回來了。這漢子莫不是昏迷之中依舊覺得自己身在行伍之列,還在沙場浴血,與子同袍。
李知宇心中想到此處,心中又多了些傷感。回想自己以前所讀詩書,大有邊疆寫意,萬夫莫當的豪邁壯闊,只覺得那黑雲壓城,鐵騎奔襲千里而禦敵於國門之外甚是壯闊風流。但如今自己短短一日之間,所見所聞與史料詩書大相徑庭。這鐵騎催城固是豪邁,刀斧相擊確實熱血,可庶民百姓如同草芥;孤苦老幼恰若浮萍,身無所依,性命懸於他人之手,這滋味想來就不好受。少年搖了搖頭,這種經歷他不想遇到,同樣也不想他人遇到。
李知宇獨自沉吟,這受傷軍漢又斷續說道:“我潘然...不負將軍。雖是草民入伍,但我....潘然大好頭顱,豈能給你蠻夷之國,蕞爾之邦。”李知宇聽著潘然斷續囈語,心中一動,似乎有所觸又無所觸,只是心中熱血沸騰片刻,除此之外,也別無他物。
溫知良此時起身給那臥榻上的婦人紮了一回鋼針,見婦人蒼白臉色略轉紅暈。溫知良這才伸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輕聲道:“氣血已通,只是缺少藥材調理。過得旬日怕又反覆。這....可如何是好?”
李循禮聞言撇過臉去,悄然伸袖拭下了眼角的淚滴。從他記事以來,母親形象便一直只存留於床鋪之上。回想以前兩國聯姻修好之時,隴海郡作為於吳越商旅必經之地,那時家中尚未殷實,雖無管絃嘔啞,但亦有詩書以寄餘興。
在自己年幼上學期間,每每聞聲而起,除去學堂路程耽擱,就是陪在母親床前遞湯送水,端茶送飯。那時自己只是以為母親偶感風寒,氣血衰弱,故而常年不離床褥,可一晃十餘年,母親依舊躺在臥榻之上,全憑湯藥保得性命。若不是溫知良時常送些丹藥奇珍,恐怕母親這吊著的一口氣也保之不住。
李循禮想起往事愈發傷感,跑出屋門,靠在門前的木樑上輕聲嗚咽。
李知宇聽著那軍漢斷續說完話語,正欲轉身去屋中告知李循禮出來觀看二人狀況。可一轉頭,卻見到一張滿是淚水的臉龐。李循禮輕聲抽泣,兩張手掌緊緊捂著臉頰,努力不使自己發出聲音。可往事上頭,猶掛心間,又豈是人力可為,人力可擋。
李循禮輕聲抽泣,少年站立一旁,略微有些手足無措。若是自己打擾,不說李循禮心中如何想法,自己對這滋味雖不說感同身受。但那日趙樹理一襲白衣出山林,自己苦追而不得的感覺,此刻想來,心中仍有一種不知名的痛感。那種天地崩塌的感覺,如若不是至親至愛之人離去,又如何體會得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