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輕舟劃過的地方,如其說是溪,不如說是小河。足有十步寬,河水綿延長遠,一直伸到天盡頭。
此刻,她睡在舟上,那河水‘蕩’漾著月光,光芒跳躍。陳容把手放在河水中,轉眼間,便有一串小小的游魚,在她白嫩的五指間穿梭嬉遊。
這時,水‘花’從舟間縫隙衝出,已浸溼了陳容的衣裳。夜風吹在打溼的衣裳上,頗有點涼意。
可陳容不覺得涼。
她痴痴地望著水中時而破碎,時而聚攏的明月,喃喃說道:“這種感覺,真是舒服。”
她沒有聽到王弘的回答。
轉眸看去,發現這個少年已放下竹竿,盤膝坐在舟頭,月‘色’下,他把那燈籠朝自己拉近一些,沾了點水在舟排上寫了幾個字,自言自語道:“石虎已病,石氏眾子不足為懼。”頓了頓,他握了握拳,沉聲說道:“若是能殺了慕容恪,鮮卑也不足為懼。”
原來是憂心戰事。
陳容收回目光,重新仰臥於舟。
天空中,數縷淡淡的浮雲繞著明月,時疏時散。望著那皎亮的星空,陳容閉上雙眼,吐出口長氣,“怪不得那些名士這般喜歡乘舟夜遊,原來這感覺如此之好。”
想到這裡,她雙眼一亮,記得道觀後面那座山谷裡,有一條小河,她閒著無事,可以去學著劃舟啊。
越想,陳容已是越興奮。
兩人順流直下,這般玩了一個時辰後,興致已盡,便划著舟向原處返回。
返回時,那亭臺處依然燈火通明,琴聲不絕。
聽到水轉舟‘蕩’時,眾人回過頭來。
一見是他們,一青年哈哈笑道:“怎地又回來了?”
不等孫衍回答,靜倚舟頭的陳容已悠然回道:“君這話多餘了,既是興起‘蕩’舟,也可興盡而返。”這個回答,是前世時,一個極為出名的名士,在‘蕩’舟訪友,將到友人家‘門’口卻又回返時,回答世人的。只是一句,便極盡風流,陳容銘記在心,此刻便變化著用了出來。
果然,這八字一出,眾名士同時一靜。他們看著陳容兩人,直到他們‘蕩’舟靠岸,直到他們坐上馬車離去。一個感慨聲才夾著風聲傳來,“慚愧慚愧,若論風流放逸,我們真不及這個‘婦’人”
馬車向道觀中駛去。
這時,月上中空。
就著通明的燈火,孫衍望著陳容,望著望著,他突然長嘆道:“阿容,有時我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你。”
陳容笑了笑。
不一會,馬車來到了道觀。
掀開車簾,陳容抱著琴跳下馬車,她一下來,孫衍的馬車便向回走去。陳容目送著他的馬車離開,坐在松樹下,信手撫出一曲“送客歸”。
琴聲飄‘蕩’於松林間,孫衍掀開車簾,望著山頭上那道亮光,突然的,他嘴一嘬,放聲長嘯起來。
嘯聲一起,雲捲風應,於靜夜中,與琴聲相合,久久不絕。
一曲終了。
陳容雙手輕按在琴絃上,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黑影,幽幽一笑,輕聲說道:“卻原來,做一個名士也不難。”以前,她所言所行,多少有模仿的痕跡在內,直到這一刻,她才體會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