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初肅,清朗高天宛如一方浸滿了水的玉硯,幾縷流雲緩緩溢過,便是那硯臺中洇出的淡淡松墨。
曹操很喜歡兗州的天空,明淨無染,把心底的殺伐血腥都洗淨了。他站在鄄城高如山麓的城牆上,俯瞰著城外一馬平川的綠茵原野,稀疏的風摩挲著城牆涼薄的胸膛,安靜中,甚至能聽見守城士兵在風裡的呼吸聲。
他終於把兗州奪回來了。
兩年了,他和呂布在兗州展開了拉鋸戰,數次瀕於危絕,窘迫時幾無立錐之地,曾經一度想北奔袁紹,或者再度南征徐州。幸有荀彧和程昱拼死勸阻了他,他咬著牙堅持下來,忍受著兗州的千里蝗災,忍受著人相食的慘景,忍受著士氣萎靡、僚屬異心,淌下的熱血全吞進了肚裡,和呂布熬時間,熬耐心,把自己當作一條半截身體埋在土裡的蚯蚓,一寸一寸聳動著開拓疆土。經過異常艱難的大小戰鬥,血流漂杵,屍骸堆山,到底是收復失地,平定兗州。
城樓下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是荀彧和程昱一前一後趨步而上。程昱趕在前面,他是個急性子,剛戾嚴正,不肯相讓,和同署多有牴牾,眾口紛紛,頗有非議;荀彧卻是慢性子,偉美有度,風儀容若,兗州的僚屬們都暗自學習他的儀態風貌,說這是荀文若的彬彬君子模範,吾等豈可不效之?
曹操抱著雙臂,含笑望著這兩位心腹,他其實大約能猜到他們的來意。
程昱搶先道:“主公,迎候天子一事,主公意下如何?”
曹操不鹹不淡地說:“我還在想。”
三日前,他們收到訊息,皇帝從李傕、郭汜的掌控下逃了出來。當曹操和呂布為爭兗州鏖戰時,李傕、郭汜卻惡鬥長安,一人劫皇帝,一人劫公卿,中央樞紐成了二人私仇下屠戮的犧牲品,皇帝成為他們的砝碼。當時,各地諸侯正在激烈地爭奪地盤,也沒人去管中央政府的死活,皇帝在他們心目中早成了沒有用的擺設,多爭一寸土地比供一個廢物皇帝更有價值。這麼捱了一年多,皇帝身邊的要臣利用涼州軍內部的矛盾,迫使李傕、郭汜釋放皇帝公卿,一朝獲得自由。皇帝星夜兼程,緊急撤回洛陽。
訊息傳入兗州,荀彧首先提議西入洛陽迎候天子,僚屬們大多不同意,他們以為兗州新復,山東未平,民心軍心已疲憊不堪,需要時日整頓。何況涼州軍勢力尚存,楊奉、韓暹一干人還在天子行營,倘若貿然去洛陽謁君,很可能和涼州軍發生衝突,不必去湊這忠君的熱鬧。僚屬霎時分成了兩派,荀彧和程昱是支援迎君派,其他人都是反對派,尤其是武將,他們隨曹操東征西討,心裡只有曹操,沒有皇帝,這當口想的是如何拓土,將來把整個天下都佔了,管得他什麼鳥皇帝。
程昱問道:“主公顧慮何在?”
曹操微肅了臉色,說出兩個名字:“楊奉、韓暹。”
程昱不以為然:“此二人不足為慮,主公若西入東京,奉天子而朝宗廟,順逆已定,制此二人如覆掌耳!”
曹操沉思著,他不僅僅是擔心對付不了涼州軍,還有對西入洛陽後不可測的變故的憂慮,和對好不容易恢復的兗州大本營的不捨。
荀彧不急不慢地說:“主公莫非是憂兗州?”
曹操一怔,卻不語,只是沉靜地注視著荀彧。
荀彧緩緩道:“兗州雖平,數年征伐,民生殘破,田疇荒蕪,其地到底偏於東隅,怎及得上中原腹心,西可進抵關中,東可掃平山東,北可奔騎幽遼,南可順流江淮,鼎足四顧,俯瞰九州。”
他稍一頓,又道:“自天子播越,主公首倡義軍,徒以山東擾亂,未能遠赴關右。然猶分遣將帥,蒙險通使,雖御難在外,乃心無不在王室矣。今車架旋軫,東京榛蕪,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民望,此乃大順也!”
他見曹操還在猶豫,又說道:“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影從,高祖東伐為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主公何慮?”
曹操心上忽地一顫,“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句話跳進了腦子裡,他微微揚起了嘴角,卻不露聲色地將那激動壓住了。
程昱又勸道:“洛陽朝中也欣然盼主公奉天子,鍾繇、董昭諸君皆有迎公之意,外有兗州眾將齊心,內有諸臣襄助,此事可雙全也!主公若遲疑不定,倘若袁冀州有意迎天子居鄴,主公他日受制於人,豈不生悔?”
一句“袁紹”讓曹操徹底下了決心,他重重地一掌拍在城堞上,斬釘截鐵地說:“好,我便出兵西進,迎天子奉宗廟!”
亂花飛絮乍起,森涼的秋風輕易地攀過牆垣,迅速填滿了這座殘破的宅院。枯黃的葉子在院子裡起起落落,總在空中飄蕩,像懸浮而不能決斷的心思,羞澀地扯住風的衣裳,始終不肯安靜匍臥。
皇帝劉協像個傻子似的盯著落葉逐風,有一片落葉拍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摘,落葉得寸進尺,索性爬上他的臉,立在他身旁的內官哆嗦著跌跌地走了一步,小心地為天子拈下枯葉。
劉協漠然地對他笑了一下,內官誠惶誠恐地低了頭,肚子忽然“咕嚕嚕”一陣亂響,他慌忙用手匆匆一摁,可這一聲便似瘟疫一般,周圍內官的肚子都叫起來,彼此應和,彷彿宮掖宴樂。
劉協很想笑,他瞧著一張張因飢餓泛了青的臉,笑意如生硬的一條線,在唇角僵硬了,最後向下一折,變成了愁苦。
他茫然地問著內官們:“你們心裡最嚮往的事是什麼?”
一個內官舔著爆白的嘴皮子:“回稟陛下,吃頓飽飯。”
劉協蒼白地一笑:“知道朕最嚮往什麼?”
內官討好地說:“陛下為天下至尊,自然嚮往天下太平,黎民安康。”
劉協衰弱地搖搖頭:“睡個安穩覺。”
內官們面面相覷,任憑誰也想不到天子的最大夢想竟然是睡安穩覺,可細細思量也能理解。自皇帝登基以來,先遭董卓凌辱,後又被李、郭挾持,從洛陽遷往長安,又從長安逃回洛陽,顛沛失所,辛苦竭蹶,數年之間輾轉不定。無論董卓,還是李、郭,都是殘忍暴戾的惡人,見天子不遵禮秩,抱著刀便衝上朝堂,說話時聲如洪鐘,唾沫星子常濺在皇帝臉上,稍不如意,輒行殺戮,時常當著天子的面誅戮大臣,凌遲臠割寸燒輪番上陣,駭得皇帝夜夜噩夢。更肆無忌憚的是彼此一旦交惡,往往縱兵攻擊,各自也不忘在御前抱屈,逼著皇帝下詔斥責對方為忤逆。
後來好不容易逃脫李、郭,天子一路艱難,疾向洛陽,為躲避李、郭追兵,渡河之時竟自聯袂跳船,說不盡的狼狽失儀,天子尊嚴蕩然無存。待得復返東京,洛陽皇宮卻已化為廢墟,不得已去宦官舊宅暫居,宅院的外牆坍塌了一大半,根本遮不住聖駕威儀,皇帝去趟茅房也要被士兵們指指點點,喧譁吵鬧,毫無禮度。
李、郭雖已遠離,可涼州軍還盤踞京畿,危機仍然迫在眉睫。這幫沒有規矩禮法的武人和董卓與李、郭並無區別,常常徑入皇帝居所,丟一冊表書在聖駕前,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們要拜官的名單,粗聲大氣地命令天子加蓋玉璽。他們拿朝廷恩典當兒戲,心情好時,販夫走卒皆拜為校尉郎官,一日常拜官百餘人,逼得掌印的御史來不及刻印,只好胡亂錐畫。
宮室隳頹,公卿朝會不得已擠在舊宅的後院,在涼州士兵鬨笑聲聲的圍觀中尷尬地進行。士兵們常常會因一時口角而鬥毆,抽刀子彼此砍鑿,一次朝會後,動輒屍骸遍地,噴湧的血濺在皇帝的御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