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龍門奚早在幾十年前的太宗朝就已內附成為唐王朝的直屬子民。跟其他唐人一樣稱呼天子為“皇帝”而不是饒樂奚們慣用的“天可汗”,但隸屬關係的改變卻不能改變世世代代傳承下的血脈。
不管對唐天子的稱呼是皇帝還是天可汗,都改變不了圖也卓是個地地道道奚人的事實。
身為一個奚人,圖也卓今天的心情很複雜,尤其是開始時見到圖先、平措兩部使者在唐成面前苦苦哀求,甚至到了搖尾乞憐的地步時,站在一邊的他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心中的悲涼卻如同洶湧的界河水一樣湧出,將之從內到外澆了個透涼。
也許自己真是老了,所以很多時候心性越來越軟,也越來越喜歡回憶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幾十年前的舊光景,而這在他壯盛之年時可是從未有過的。也正是因為喜歡回憶過去,再對比起眼前看到的這一幕,那種渾厚而又深邃的悲涼就愈來的深沉。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雄霸饒樂,驕傲的狼神子孫竟然落魄到了這等地步?十年前,不,僅僅就是在兩三年前,奚人中又有誰會把一個饒樂都督府司馬放在眼裡!就是最低等的奴隸娃子也知道那個呆在司馬府裡的唐官兒只是個泥菩薩的擺設。屁用都不頂的,出了事人們寧願去求一個只有一百人的小族族長,也不會想到往司馬面前跑。
但是現在……圖多及平措這兩部的使者圖也卓其實也認識,他們一個是族長的弟弟,一個是族長的親叔父,從奚人最看重的血緣上來說,在整個饒樂草原都是屬於最尊貴的上等人。但就是這樣的人現在卻卑躬屈膝在了曾經連奴隸娃子都可以嗤之以鼻的唐人司馬面前。
僅僅就是兩三年的時間,前後對比何等強烈,身為一個奚人看到這一幕又怎能不萬分悲涼!
但更讓人悲涼的是眼前這一幕只不過是奚族整體滑向深淵中的一個小表現,強盛了許多年的饒樂奚在前任奚王李延吉猝死之後,就因為對權力的爭奪開始了連綿不斷的內鬥與沉淪,最終走到了現在,走到了兩千餘奚人健兒主動向唐人邊軍將領請求歸順的地步。
賈子興這短命的廝殺漢有一點是沒說錯的,不管是多莫高在多莫部內的處境多麼危險與尷尬,如今他畢竟還是多莫部名義上的族長,尤其是他還捧著那面代表著多莫部最高權力象徵的銅鼓。
如果不是一個真正的奚人,永遠也不會明白大族長手中所掌握銅鼓的意義,經過無數代的傳承,這種銅鼓對於奚人部族而言已經不僅僅只是族內最高權力的象徵,它更是狼神對一個部族的眷顧,是整個部族無數代傳承的凝聚,是……它承載的東西實在太多,對於饒樂五部任何一部來說,這面銅鼓的意義無論怎麼衡量都不過分,但是現在,這面本該是值得整個部族所有人用生命護衛的珍貴聖物卻作為一件歸順的“證據”被多莫高捧到了賈子興的面前。
雖然圖也卓不是多莫部的子民,但身為奚人。他同樣感受到了深深的憤怒與屈辱。懷著這樣的複雜感情,他根本不想看到多莫高歸順,這種背叛狼神,背叛祖宗的傢伙就該被一刀砍死。
聽著賈子興牙疼似的唸叨多莫高歸順所帶來的巨大功勳,圖也卓端著茶盞的手緊了緊,無風激起盞內的茶水蕩起一圈圈漣漪後,他將目光投向了另一邊坐著的唐成。
圖也卓這些日子一直在後方看家,而將部族內與唐成相關的事務盡皆丟給了兒子圖也嗣,所以他現在對唐成介入饒樂草原的一些具體做法並不是很清楚,不過這也沒關係,他知道如今凡是涉及到草原的事務,最終定調的依然會是唐成。
唐成雖然在平時的交往中很好接觸,遠沒有以前見過的那些唐朝官兒們假模三道的做派,甚至就連涉及到利益之爭時,也能主動考慮到對方的要求而做出適當的考量甚至是讓步,但若要因此就認為他是個好說話的那可就錯的天上地下離譜的很了。枝節上固然很寬容,但唐成在涉及到根本的問題上卻是鐵了心的強硬,一旦他在心裡咬定什麼事情時,這往往也就意味著此事最終就只能按他的意志來辦,除非你能說服他,否則違背其心意的結果就是必將面對其肯定會帶來慘重後果的報復與反制。
所以別看這是賈子興的皮帳。別看多莫高要歸順的物件也是賈子興,但只要這事涉及到對草原的介入,那多莫高是生是死,今後命運如何的決定權至少有五成就是在握在唐成手裡的。
果不其然,賈子興咧著嘴吸溜了一會兒後就扭過頭看向了唐成,“老弟你看這事兒怎麼著料理合適?”。
“朝廷要這兩千人除了能長長臉面之外還能有什麼用?交給我吧”,唐成的話倒也乾脆,卻讓賈子興臉上掛滿了濃濃的遺憾,再次牙疼似的吸溜了一下嘴後,他才無精打采的向傳話的校尉一擺手道:“去,把人帶進來”。
見到這一幕,圖也卓暗自會心一笑的同時,也是滿腹的嘀咕,這兩人背後莫非又做了什麼交易不成?否則賈子興怎會如此好說話,唐成僅僅一句他就肯把到嘴的大功給吐出來?
此時唐成心裡也是暗自慶幸,慶幸於李隆基給賈子興的那封信實在來的及時,否則的話眼下還真就不會這麼順利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雙手捧著銅鼓的多莫高就在兩名健壯小校的夾持下走了進來,自當日初到草原時在饒樂都督府露臺見過一面後,這是唐成第二次見多莫高。跟上次見面時相比,現在的多莫高明顯瘦了一圈兒,滿布血絲眼晴裡狼一般的狠厲之氣也挫磨了不少。
甫一進帳就見到唐成饒有興味的打量著他,多莫高頓時身子一緊,不過這時節也容不得他再後悔,眼神兒從唐成身上一閃而過後手捧銅鼓拜倒在地,“饒樂奚族多莫部大族長多莫高攜兩千精壯族人請歸唐邦天朝,自此世世忠順,永不生叛,請都尉大人成全”。
“可惜呀。一個手拿把掐的四轉軍功就這樣沒了”,賈子興坐正身子將多莫高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滿是遺憾的嘆息一聲後意興闌珊的揮了揮手,“來呀,拿下!”。
多莫高既將此次歸順設為最後的死中求活之路,自然是深思熟慮過的,在他想來任何一個唐朝邊軍將領也無法拒絕這般大功的誘惑,卻沒想到剛一走進賈子興的皮帳就遇到這麼一齣兒,一時間心中猛然一冷,欲待暴起反抗,早在過橋時身上的彎刀就已被收走,赤手空拳能頂什麼用,就是這心思一轉的功夫,他已被貼身的兩員小校按倒在了地上。而那面象徵著多莫部最高權力的銅鼓則在落地後滴溜溜向唐成滾了過去。
唐成抬起腳一撥一踩,銅鼓便老老實實的墊在了腳底,“這位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猛士,小心著些,取繩子來,務必綁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