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中午,唐成就留在張亮家吃的飯,酒宴結束之後,要出去張羅馬賽相關事情的張亮與唐成並肩出府。
“無缺,自打上午你從三殿下的氈車上下來之後就有些悶悶不樂的,中午飲酒也不盡興,什麼事兒我不問你,不過你若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可得直說”。
揚州相識,再經過金州相見及長安這段日子的相處之後,唐成實已將張亮視為好友,這個人也的確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唐成對著他也沒什麼好掩飾的,“明之,我心情的確是不太好,就是感覺累”。
就趁這幾天好生歇歇,事情要做,身子可也不敢耽擱”,張亮停住步子扭頭看著唐成關切的交代了幾句後,邁步之間復又一笑道,“不過你做起事來的那股子勁兒我去年可是在金州見識過的,那些日子你天天忙成啥了,見面的時候還不是精神抖擻的,為此都拉赫還跟我說過好幾次,怎麼?現在比金州還忙?”。
“那算什麼累?”,唐成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說的是這兒,心累”。
“心累?”。
“是啊,心累”,唐成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在金州的時候親眼看著一條路從無到有的在自己手裡修起來,想著無數的車馬商隊會沿著這條路源源不斷的前來金州,想著金州就此一天天走向繁華,再想想那些個金州百姓們出行時再不用翻山越嶺的,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了那條路,有了那條我親手修起來的路才帶來如此多的變化,明之,換了你幹這些事情的時候還會覺得累?就是累也高興!”。\
“哪像現在,自打到了長安就算掉到一個爛泥坑裡了,掉吧一時也掉不下去。但想爬又爬不起來,身子外面緊緊裹著一層爛泥,整個人在泥坑裡糊著,漿著,拖著扯著,拽著纏著。永遠也別想痛痛快快的做事,就這麼撕來扯去鬧騰的精疲力竭之後。再回過臉兒來一想,不過就是窩裡斗的窮掐罷了,累個臭死,一個不好還得把命搭上地結果卻是於家於國無益,天天過這樣的日子還能不累?早知道這樣我他娘還不如呆在山南跟於大人一起修路,每天就算累好歹也還知道自己受累的結果是什麼”,唐成的聲音由越來越快到漸次又歸於平靜,無奈的一笑後。唐成最終吐出了心中的那股子憋氣,“明之。俟這件事情一了。我拔腳就走,這長安城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自打認識以來。張亮所見地唐成雖然年紀輕,但不管什麼時候做什麼事兒的時候都是一副成竹在胸沉凝自信模樣。看著讓人很放心也很安心,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接觸地時間長了之後張亮渾然忘記了唐成的年齡,雖然年齡大了十幾歲,張亮一直是與唐成平輩論交,且心裡也沒覺著這樣有任何不對。然而就在此刻,張亮終於深切的感受到了唐成的另一面。
原來他也有不耐煩的時候,也有情緒肆意奔湧不加節制的時候,原來他最喜歡的還是實實在在的做事,同時也要實實在在地能看到自己做事後改變的結果。
“累呀,誰不累,你累,我也累,家兄及三殿下也累。現如今地皇城及宮城就是個大悶酒罈子,但凡誰跟它沾上點邊兒就得被悶進去,誰想過這樣地日子?不是沒辦法嘛!要想透氣總得把那悶罈子摔破了才行,你我現在乾的不就是這事兒?”,張亮放慢了腳步,靠近唐成身邊輕拍著他地肩膀低聲道:“你我都是讀人出身,幼受孔子遺教,治國平天下都不知跟著夫子念過多少遍,而今還能眼看著後宮亂政,乾綱易主不去盡一份心力?往大了說這是我輩讀人的責任,往小裡說這也是成就個人功業最好機會,自古以來有多少讀人夢寐以求著這樣地機會還沒有呢!無缺,適逢斯世,你我生當其時,生當其所,正該一展胸中抱負才是,就是累些也得咬牙忍了,歸根結底還是夫子那句老話任重而道遠,士不可不弘毅”。\
張亮這一番溫言相勸讓唐成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有很多事情尤其是這種關乎於人生價值和理想追求地東西註定了沒辦法在一起討論。想到這裡,洩過後的他也再沒了就此話題深說的興趣。
唐成無言,見他這悶悶不語的樣子,張亮以為他還沒從消沉的情緒裡走出來,於是呵呵一笑道:“無缺,三殿下跟我說過幾次你居功甚大,待此次事成必當厚厚的酬功,介時你必是要被重用的,想走怎麼行?”。
不走?難不成兒還在這兒跳進一個更大的泥塘跟太平公主死磕?幹翻韋后李隆基身份變化之後就有實力了,能抽身出來要是再不知道走的話,那簡直就是傻逼了子才不走!唐成在心裡跟自己狠的同時,也認可了張亮剛才的一句話,現如今凡是跟皇城宮城沾上邊兒的都得被捲進去,想走也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得繼續悶著,要想早點暢暢快快的從這泥塘子裡脫身,就只能想辦法早點把這悶酒罈子給砸破了。
幹,既然沒別的路走了,那就狠命拼他孃的!
張亮感受到唐成的情緒變化後,想著是自己的那番勸誡起了作用,哈哈一笑的重重拍了拍唐成的肩膀給他鼓勁兒。\
張亮用自己的馬車將唐成送回了住處,到地方了之後唐成正要下車時卻又轉身過來,“明之,我倒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了”。
“你我之間何需一個請字,但說就是”。
“初六雅正園開業之後七織還要回園子,無論如何你得幫我把她護持住了才行”。
見唐成鄭而重之說出的竟是這事,張亮臉上的笑容變得很是曖昧,人不風流枉少年,更何況對方還是七織那樣的極品,看來三殿下沒說錯,唐成不是不風流。只是眼光太高罷了。
“你現在不用下車了”,張亮嘴裡說著,手上順勢就將唐成又按回了車中的坐榻上,“我正好要去園子,你順路跟著去把七織的身契拿上,趕人日節後到萬年縣衙給她辦個放良文。再由戶曹將她的身籍直接掛在你的過所上就成了,她成了你地人後還要我護持什麼?至於初六回雅正園。無缺,你妥妥的放心,園子裡已經找到新人了,讓她安心服侍你就是”。
就跟你跑一趟,身契我要了,不過初六她還是得回園子,歌詩演舞什麼的跟以前一樣。不過還就是剛才那句話,明之。那是你的地頭兒。你一定得把她護持好了”。\
缺,你到底啥意思?”。
“園子畢竟是剛開業不久。七織又是正火的時候,現在走了也不合適。明之你大方,我也不能只顧著自己吧”。七織那些“離經叛道”的話自然不能對張亮直說,唐成也就打了個花呼哨兒,“白給你留一個臺柱子撐場面還不高興?走吧”。
轔轔聲中,張亮地馬車在唐成住處門口停了一會兒後就又折往了雅正園,倒讓那一心盼著有客來訪後能混幾個賞錢的門子失望不已。
當唐成從雅正園裡回來時,剛進二進院子門,正房裡地七織已迎了出來,“滑頭,你還知道回來!”。
“昨晚上還是呆瓜,今天就成滑頭了?這變化也太快了吧”,因是身契拿的利索,唐成心情好了不少,說笑著在屋裡的胡凳上坐下後,反腕之間就將兩張厚厚的黃桑皮紙推到了七織面前。
“不是滑頭你走那麼早,讓他們……”,一臉笑吟吟的七織話說到這裡猛地斷了,人也驀地從胡登上站了起來,“身契?”。
“你不都拿到手上了,還問我?”,唐成哈哈一笑,“從今天開始,你和小青就是自由身了,一元復始,永珍更新,好彩頭吧!”。\
對於一個煙花出身的女子來說,身契到底有多重要根本不用多說,尤其是像七織這樣正當紅能掙大錢的要想拿回自己的身契就更難,你就是再有錢想買,那也得老闆願意賣搖錢樹才行,由是,七織此刻心情地複雜與激盪也就可想而知了,手裡拿著那一紙跟命一樣貴重的地身契,臉上風雲變幻地七織憋了好長時間後才能正常說話,“誰讓你贖我的?昨個兒我都說過還要回……”。
“初六雅正園開業之後你想回去就還回去,我不拘你”,唐成理解七織心裡地感受,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接過身契仔細疊好後放進了七織手中,正色和聲道:“你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我已經跟明之說過請她好生護持你,雅正園有相王府在後面撐著,敢來鬧事的不多,這一點你儘可以放心”。
時,七織什麼都說不出來了,緊緊攥著身契一頭扎進了唐成懷裡,許久許久之後才突然冒出來一句,“給我贖身花了多少錢?我用私房還你”。
“那我是不是也要把你這些日子貼出地私房也算算”,唐成摟著七織的手順著腰肢滑下去後原就是在輕輕地撫摸,此時卻重重的捏了一下,“小心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