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七章
盛夏酷熱,‘潮’生記得當年進宮也是個暑天,站在炎炎烈日之下,沒有片瓦遮頭,也沒有一口水喝,差點兒沒曬暈過去。
芳景把貼子掩了起來,:“娘娘是不是倦了?歇一會兒吧?”
“沒有,就是想起從前的事。”‘潮’生接過貼子,在其中一行字下面劃了一道指甲印:“發回去吧,就按這個辦。”
芳景看了一眼,‘潮’生劃出來的那個數字,分明是有些水份的。但‘潮’生並沒說什麼,既沒發回讓人重新辦,也沒要追究這個數字下面究竟有幾個人謀了好處。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不過分,‘潮’生一般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但是總得讓那些人知道,上頭的人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追究而已,免得你寬容了,反被人當成冤大頭。
而剛才那個數目,就卡在過分與不過分之間,快超三成了。一成半、兩成其實就已經差不多了,可人總是貪心沒夠,或許覺得‘潮’生現在有孕在身,顧不過來。又或是覺得她一向好脾氣,這一次絕對不是偶然,而應該是一次試探。如果‘潮’生這次什麼表示都沒有,那麼接下來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日子,下頭那些人只會越來越大膽越來越放肆。
‘潮’生現在的確不想跟他們置氣生事,但是也絕不能讓他們覺得自己現在好欺負了。
芳景明白她的意思,把貼子夾好收起來:“回頭我也說兩句,敲打敲打他們。娘娘有喜,他們倒是一個個的想鑽空子,瞞上欺下,中飽‘私’囊,實在不象話。”
“不過分的話,就隨他們去吧。”‘潮’生說:“他們又不能成家,沒有兒‘女’,總怕老無所依,能抓到到手裡的也就是幾個錢了,‘逼’急了也不好。”
“娘娘就是心善。”
‘潮’生一笑。
說到底,貪錢這種事古往今來都不能杜絕,就算把這些人換下去,新換上來的一樣要貪。這些宦官,‘女’官,雖然也有品級俸祿,可是他們不是外頭朝堂上的官,沒有家族勢力,沒有子孫延綿,他們能抓住的只有銀錢,沒有一個人能例外。他們不貪錢,還能貪什麼?又不能幹政,也不可能掙下什麼清廉的名聲。後宮本來就是一個畸形、封閉的小社會,與宮外不同。這裡自有一套生存哲學。
宮人進來稟報:“娘娘,孟太醫來請脈了。”
“知道了。”
孟太醫行過禮,才過來替‘潮’生請脈,又問:“娘娘這兩日飲食如何?”
芳園說:“娘娘胃口不太好,昨日一整天都只進了些湯水,夜間睡得也不踏實。”
孟太醫心裡有數,眼下天氣熱是一方面,何皇后也有心事,這兩樣,都不便用針‘藥’調理。他要了食譜看了,又重新刪減了幾樣,再遞回去。
“有勞孟太醫了,芳園,你送孟太醫出去吧。”
孟太醫夾起‘藥’包,又躬身行過禮,隨芳園一同出去。
到了外頭,孟太醫可不敢勞煩現在椒房殿的頭號實權‘女’官送她,客客氣氣地說:“外頭暑熱難當,芳園姑姑快進去吧。”
芳園輕聲問:“孟太醫,娘娘的身子,真的無礙嗎?”
孟太醫說:“芳園姑姑不必太憂心,天氣炎熱,不思飲食也是人之常情。娘娘身子並無大礙,也用不著服‘藥’調理。”
可話雖然這樣說,出了椒房殿,孟太醫卻放慢了腳步,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孟太醫和‘潮’生可以算是老相識了,當初在宜秋宮的時候,孟太醫還替她開過‘藥’呢。去給四皇子請脈時,送進迎出,說話招呼,對‘潮’生可是一點兒都不陌生。等四皇子出宮開府,後來‘潮’生又成了誠王妃,孟太醫仍然是常來常往的。算一算,都有十年了。
這十年裡孟太醫升了兩級官,現在已經做到太醫院的副院判了。而‘潮’生的地位變遷卻更驚人,從一個小宮人,變成了如今椒房殿的主人。
可是她的笑容卻比從前少了。
當宮人的時候就不說了。在誠王府的時候,‘潮’生整個人都是溫煦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風。孟太醫當然不敢多想什麼,但是每回要去誠王府的時候例行請脈的時候,腳步都不自覺的輕快起來。
現在皇后的笑容,雖然依舊柔美,可是熟悉她的人卻能看得出來,她的笑容只在臉上,沒有到達心底。
孟太醫能看出來的,皇帝當然更能看出來。
他不想‘潮’生一個人總悶著,可是要是有人進宮請安,陪‘潮’生說話,又總是讓她耗費‘精’神來待客,卻並沒有起到開解她替她解悶的作用。十公主和十一公主新嫁出去,都時常回來請安。十公主的氣‘色’比出嫁前好,一看日子過得就順心。十一公主卻不然,臉龐比未嫁時看著還瘦了,縱然‘精’心妝扮了,可是和十公主一比,脂粉堆砌出來的容‘色’與由裡而外透出來的好氣‘色’,那完全是兩回事,一目瞭然。
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在終身大事上頭,‘潮’生已經盡力在自己能掌控的範圍內,給予她們更多的自由。但將來過什麼樣的日子,就得她們自己去努力經營了,這個旁人幫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