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二章
外頭風又緊了,說不定會下雪。‘潮’生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戴起了風帽,差不多隻‘露’出一雙眼來。
‘玉’鳴宮中一片淒涼,北風嗚嗚的灌進院子,把幾片凋零的黃葉吹得到處‘亂’飄,透出一股喪‘亂’落魄的意味來。宮人和宦官們都迎出來,在階前跪成兩列——總共也沒幾個人,身子在大風裡被吹得瑟瑟發抖。
‘潮’生看了一眼,越過他們進了屋子。
屋裡一股嗆人的‘藥’氣,宮人打起簾子,‘潮’生能看到內室的‘床’上躺著一個人——因為這人實在太瘦的緣故,被子下面很平坦,看著幾乎象是一‘床’被子平鋪在那裡,而下面什麼也沒有一樣。
太醫低聲稟報了陳妃的病況——陳妃長年生著病,似乎從她那一年小產過之後,她就沒有徹底康健過。
太醫沒想到皇后會親自前來,自然是知無不言。都不用隱晦暗示了,直接的就說明白了,陳妃只怕熬不過今晚。
‘潮’生點了下頭,邁步走進內室。
屋裡的一切都顯得十分陳舊,外面天‘色’‘陰’沉,屋裡頭更加昏暗。
宮人在陳妃耳邊輕聲喚了兩聲:“太妃,太妃,皇后娘娘來了。”
明明現在的氣氛如此悲涼沉鬱,可‘潮’生聽著宮人喊太妃,第一時間想到了……太妃糖
咳,想當年那是她的最愛啊,一下午自己就幹掉了一整盒,滿桌的糖紙狼藉,充分的展現了她的戰鬥力。
陳妃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呼嚕呼嚕的響,象是一口漏氣的老風箱的動靜。她眼睛睜開了一條線,宮人忙扶她坐起身來,替她拍背,陳妃嗆出一口痰來,這才呼吸暢通了。
她茫然的坐在那裡,目光沒有焦距。
宮人替她向‘潮’生解釋:“太妃的眼睛……從先帝駕崩那時,就不大看得見了。”
‘潮’生點了下頭,陳妃靠在那裡,看著的確是只剩下一口氣了。
‘潮’生還能想得起在煙霞宮的時候,陳妃生得秀美白皙,身段窈窕。夏天天氣炎熱時,她常穿著一件綃紗的衣裳,帶子系得松。那衣裳在陽光下,看起來就象是半透明的一樣。
“煩勞皇后娘娘了。”
“太妃放寬心,好生養病。若是缺什麼‘藥’材,打發人去椒房殿說一聲。這遷宮的事情,等身子養好了慢慢再說不遲,什麼都沒有身子要緊。”
陳妃努力的想睜開眼,把面前的人看清楚。可是就算屋裡點上燈來,她的眼睛也早已經不好使了,眼前一團模糊的光影,紅的,黃的,黑的,影影綽綽的一片片‘交’錯著,她只能憑著聲音來判斷‘潮’生的方向。
陳妃說幾個字,就要喘半天,聲音沙啞低沉,‘潮’生聽不太清楚。
陳妃吩咐身旁的宮人:“幫我梳一下頭。”
那宮人回頭看了‘潮’生一眼,見‘潮’生沒有不悅,便去將妝盒捧了過來,先替陳妃將頭髮梳順,挽了個髮髻。
陳妃的‘精’神看著比剛才好了許多,不咳嗽了,也坐直了,只是喘氣的聲音還是呼哧呼哧的,又重又急。
梳起了頭髮,陳妃又示意宮‘女’替她上了些脂粉。枯瘦的臉上多添了幾分血‘色’,在燭光下倒遮掩去了七八分病容。
屋裡的人一時間都想到了迴光返照這回事。
“娘娘是個念舊的人,到了這地步,還能來看我一眼,我也知足了。當年的事情,我一直惦記著……”
當年的事情——‘潮’生也時常會想起來。陳妃小產的那一晚,被關起來,茫然而恐懼的時候,挨宮杖的時候……不是刻意記得,只是忘不掉。
“我總是夢見歲暮,她是冤枉的,‘藥’不是她下的,可是我保不住她的命,連她葬在哪兒……我也不知道。我……知道我該死了,我想求娘娘件事,若是能找到歲暮葬在那兒,請娘娘費心,讓人給她立個碑,修一修墳……懇請娘娘答應。”
‘潮’生點了下頭,然後才想起陳妃看不清楚。
“好,我答應你。”
只是,‘潮’生想,這該上哪裡去尋呢? 這麼些年都過去了,誰知道當年歲暮被扔到了哪兒?
陳妃終於鬆了口氣,連坐的力氣都沒有,頭軟軟的朝一邊垂,宮人扶著她躺下來。
‘潮’生輕聲問:“當年,那‘藥’到底是誰下的?”